[吾与吾乡]
好吃的栗子
虞彩虹
栗子好吃刺扎人,现在回想起来,手指尖好像还隐隐作疼,是那种被栗蒲刺扎后的幸福的疼。毕竟,浑身是刺的栗蒲中,藏着的是香甜的栗子呀。
这种被扎的记忆越来越远,一回首,才发现吃了那么多年现成的栗子,或是买的,或是人送的。将它们放在北阳台的小竹匾上,摊匀了,任凭风吹。不要阳光,只要风,没有比这地儿更合适的了。过一阵,将竹匾转一转,再用手将栗子划拉几下,听它们滚动时在竹匾上发出好听的声音。几阵风后,栗子失了表皮的油亮,颜色也由深棕转为浅褐。再用手去划拉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它们的身子也轻了许多。
《红楼梦》里也有风干栗子。栗子风干得恰到好处,不生硬,又已变甜,倒也还算有点吃头,可我总觉得煮熟的栗子更好吃。人世间,很多东西本来没什么特别的,就因为一个人或者一种心境,就特别了起来。那回袭人探亲回来,宝玉叮嘱小丫头去拿贵妃赏的糖蒸酥酪。那是他特意给袭人留的,谁知已被李嬷嬷吃了个干净。袭人担心宝玉生出事儿来,故意说自己只想吃风干栗子。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把酥酪丢开,取了栗子来。这样的风干栗子,就有了特别的风味。
吃过的栗子那么多,被记住的还真不多。更多的栗子都消散在记忆的风中,就像那些曾经见过最后却被我们忘掉的人。
不知那年几岁,也不知为何那晚会被父亲带到外太婆家过夜。我跟在父亲身边,想的却是母亲,好像没有哭闹,可是想家的心是真的很强烈。舅婆拿出一个橘红的柿子和几枚板栗给我。作为那个年代珍贵的零食,它们极大地安抚了我想家和想母亲的心。事后想起来都有些羞愧,觉得自己太容易被收买。
去年冬天,走在西安街头,冷风迎面吹来,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快到酒店的时候,遇见路边有人卖糖炒板栗。丈夫停下来,我说不要,可他像没听到我说的话一样,执意买了一包。他一定以为我不是真的不要。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就算几十年了,有些东西很了解,可也未必什么都了解。比如在家人面前我也总是客气,这点他是知道的。比如我很喜欢吃栗子,他好像不久前才知道,还是在我跟朋友的交谈中听到的。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一晚我捧着糖炒板栗走在街上,冷风中出锅不久的栗子将它们的暖意透过纸袋传到我手上。
我生活的小城也有糖炒板栗。老城改造前,“糖炒板栗,现炒现卖”的叫卖声常常传来。不知摊主是哪里人,那个“现”字听起来好像就要向“谢”的音倾斜了去,声音柔柔的,一点都不张扬,却很执着,跟板栗摊一样,一年到头都在同一个位置。现在,摊还在,我却不能在家里听到吆喝了,想来那声音被新造的高楼挡了回去。
说起磐安的栗子,最有名的应该在双溪,约莫是个大且口感好吧。在我看来,只要是甜的,或粉或糯都好吃。如果还容易保存,那就更好啦。只是,栗子的保存真的不易,总有一些栗子已经变坏或在变坏的路上。有小视频教你如何保存,依样画葫芦,将栗子底部切去一小片,用盐水浸泡、清洗,放锅里煮两三分钟,晾凉后就可以剥了。听着好省力,剥起来却好难,指甲弄得生疼。可为了这么多的好栗子,为女儿、侄子过年回来可以吃,硬是坚持下来。要命的是,年都过去好久了,才想起那袋剥好的栗子还躺在冰柜角落里。
我见识过的栗子除了板栗、圆锥栗,就是指甲盖大小的小毛栗。儿时也曾跟小伙伴上过山,找到过小毛栗,只是跟她们相比,我的机会要少得多。近年,有三次见过小毛栗,一次是在海拔1314米的青梅尖,还有两次都是在天山村。面对久违的小毛栗,兴奋过后,我只远远而深情地看着,像看自己回不去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