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情深]
熬在树上的花
范泽木
花的乍现固然叫人惊艳,花的长久更叫人留恋。早春的花带来春的消息,叫人追赶一场又一场的花事,不过总有昙花一现的遗憾。有时,“夜来风雨声”,也就“花落知多少”了。花的集体撤退叫人伤感,大概是因为它们轰轰烈烈地参与了时间的进程,成了时间流逝的注脚。
春花类似近些年的拜年,一路亲戚约定了共同的日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主人在锅铲错落之间将客人迎来送往,许多心事与心情如指间的沙,拢住一把马上又滑漏走了。
我个人喜欢暮春时节的花,诸如苦楝花、泡桐花、厚朴花、广玉兰花。它们不太可能一夜告别,总是次第退场的。这样很好,让赏花的人能对所有的花倾注心事。
暮春初夏时节的花,来得随意,去得从容,给我的感觉是从容不迫的老者,特立独行的智者。它们让我想起旧时的拜年,大家不相约,不组团,来去全凭心情,不在乎做早来的客人,也不介意做元宵节后的拜年客,甚至有正月末了去拜年的,自嘲“六月底前都是拜年客”。这其实是情感甚笃的,他们有很多话要说,往往要住上一夜。匆匆忙忙的聚散哪容得下他们积蓄了许久的期盼呀。
学生时代,教学楼前面有两棵广玉兰。春末夏初的时候,它们开花了,一朵一朵,不争不抢,离场的时候循序渐进,从从容容。花朵从牛奶白到烟渍黄,然后在某个时候掉落在地。以为花事已了,仔细看,还可见枝叶间掩藏着一两朵,于是觉得终究还是初夏,人又乐观了起来。广玉兰的花也终究是落光了。有一天,我醒得有些早,从寝室里望出去陡然望见树上还有一朵广玉兰花,揉了揉眼睛,确信是。心底涌出层层叠叠的喜悦,这种情形大约就像在扒拉一大堆剩余佐料时冷不丁看见一只小龙虾。我一天天地趴在窗台望,只想一个人静静地享受花事。它对我的重要之处在于,让我觉得时令还是初夏,尽管我已穿着短袖,却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几天天气异常,过几天又会回到里面穿短袖外面套外套的气候。它对于我的另一个意义在于,这是不是一朵不会掉落的花?如果它真的是一朵不会掉落的花,那我怀揣着的是多大的秘密啊。
大约有十几天时间,它都是色泽白亮,有剔透的感觉。它长在枝叶深处,而这个位置又隐蔽,我真的以为老天给了我一个莫大的奇迹。此后不久,它以极快的速度衰老,一声不吭地落在花坛中。我大概是不太难过的,因为它给我的想象,已经足够丰盈。
近些年,有些景区、村子,特意留着挂果的柿子,摄影家们拍了照片,命名其为“柿柿(事事)如意”。初时不以为然,那时,柿子树叶落大半,果实丰硕。过一些时候,叶子全部落光了,柿子变得透红、深红,远处看去,竟分不清楚这柿子是花还是果。宋代范宗尹有诗云“村暗桑枝合,林红柿子繁”。“林红”是因为“柿子繁”吗?就算不是主因也是次因。到了冬日,柿子或许干瘪了一些,却红得更深了。尽管天气已经相当寒冷,却让人觉得依然身处秋天。从树下往高处看,深红的柿子映于碧天,又何尝不是天幕里的星子。“霜叶红于二月花”,比霜叶更红的是什么?在我心目中只有这些“宁可枝头抱香老”的果实了。
这些迷人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