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刘峻《东阳金华山栖志》
在金华山 他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邵发明
他在金华山筑屋讲学十多年,撰写了金华山第一部山志——《东阳金华山栖志》,记录他的隐居生活。“栖志”二字,既是栖身于此,也是心志所托。
太率性 让皇帝忌恨
1500年前,一位中年文人走进金华山。
他是来“避难”的——不是避兵祸,是避皇帝。
这个人叫刘峻,字孝标,南朝齐梁时期的一位学者。他学问太好,好到让梁武帝萧衍感到不适。萧衍喜欢召集文士搞一些考问经史典故的娱兴活动,每次考问时,大家都“引短推长”,用装傻来取悦君主。一次萧衍试着叫来刘峻,刘峻“忽请纸笔,疏十余事”,一口气写出了十几条典故。萧衍“不觉失色,自是恶之,不复引见”。
萧衍对刘峻的忌恨一直延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当刘峻编纂的《类苑》完成,萧衍则另外组织一班文士编写《华林遍略》“以高之”,非要压他一头。
一个文人,搞得让一个皇帝跟他较劲,这在中国历史上也算少见。
刘峻选择了离开,去了一个远离皇帝的地方——金华山。
为什么来金华山?
《山栖志》一开头,刘峻没有急着写山,而是先讲了一个道理:
“夫鸟居山上,层巢木末;鱼潜渊下,窟穴泥沙。岂好异哉?盖性自然也。”
鸟儿把窝搭在高高的树梢,鱼儿把穴安在深深的泥沙,难道是它们喜欢标新立异吗?不是,是天性如此。
这个开头,看似与金华山无关,却道出了刘峻来这里的真正原因。这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这种选择不是标榜清高,不是刻意避世,而是像鸟儿归林、鱼儿入水一样,出自本性。
接下来,他把两种人生态度放在一起:“忽白璧而乐垂纶”的隐士,“负玉鼎而要卿相”的求仕者。有人出仕,有人归隐;有人显赫,有人埋没,表面上看截然相反,但刘峻说,这就像“火炎水流,圆动方息”一样,都不过是顺着自己的本性,追求自己喜欢的活法罢了,并没什么高下之分。
然后他笔锋一转,说到自己:“予生自原野,善畏难狎。心骇云台朱屋,望绝高盖青组。”我从小生活在乡野,生性怕事,不喜逢迎,对高官厚禄没有念想。所以我来这里,也是顺从天性。
刘峻的金华山住所
让我们跟着刘峻,一步步走进金华山。
上山的路:“登自山麓,渐高渐峻。垄路迫隘,鱼贯而升。”山道迂回狭窄,险峻异常,人们只能像首尾相接的鱼一样,牵连而上。路边就是万丈深渊,“俯窥木杪”,低头能看到树梢。
走到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便有广泽大川,皋陆隐赈”——广阔的湖泊、巨大的河流、水边的高地和隐藏的山丘。
他的草屋,就建在这里。
他看自己的居所:“所居三面回山,周绕有象郛郭。”住所的三面都被回环的山峦所环绕,形如天然的城墙围护。这个说法很新鲜——不是常见的“如画”“如屏”,而是“如城”,让人觉得住在这里,就跟住在城里一样安稳。
接着他带我们环顾住所四周:屋前“平野萧条,目极通望”,屋侧“东西带二涧,四时飞流泉”。前面是平旷的原野,草木幽深茂密,极目远望,一览无余。东面和西面各有一条溪涧,四季都有飞泻的流泉。
住宅的东边,有招提寺。“博敞闲虚,纳祥生白”,空间宽敞,氛围闲静,给人一种祥和光明之感。
寺庙的东南方还有一座道观,“亭亭崖侧,下望云雨。蕙楼兰榭,隐映林篁”。高耸的观宇檐角如剑,在烟雾缭绕中显得玲珑剔透。
寺庙和道观前面,都种满了修长的竹子。
竹林外面,便是肥沃的良田,“山泉膏液,郁润肥腴。郑白决漳,莫之能拟”。田埂纵横,连接着山泉流下的肥沃水源。土壤湿润丰腴,就算是古代著名的郑国渠、白渠和决水、漳水工程灌溉出的田地,也比不上这里。
站在屋前 能看到什么?
他屋侧的溪水:“清澜微澍,滴沥生响;白波跳沫,汹涌成音。”清澈的飞泉在水面迸散,发出清脆的响声;白色的浪花跳跃翻腾,汇聚成澎湃的音律。人工开凿的水渠和天然的溪流交错如锦,瀑布的水帘从屋檐前泻下,湍急的水流在台阶旁回旋。在这里生活,根本不需要用井绳打水,洗脸漱口也用不着瓶瓶罐罐去远处取水。
他屋侧的草木:“结朱实,包绿果,扤白蒂,抽紫茎”,花果颜色繁多,花草芬芳无比;枫树、栌树、椅树、栎树、梓树、柏树、桂树、樟树,“分形异色,千族万种”,枝条垂到屋檐和窗口,绿叶铺满窗前。靠着窗户久久眺望,能消除忧愁,忘记病痛。
他屋侧的飞禽走兽更是生动:报时的鸠鸟叫声像钟鼓,报晓的马蚿鸣声像琴瑟,黑猿在薄雾中清亮啼叫,飞鼯在烟岚里悠长吟唱。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听起来有点嘈杂,却又和谐悦耳,其美妙实在是超过了人间的管弦笙箫。
刘峻的快乐
刘峻最享受的时刻是“岁始年季,农隙时闲”:“浊醪初酝,清醥新熟。则田家有野老,提壶共至……”农闲时节,酒刚酿好,附近的农家老友们就会提着酒壶,不约而同地来了。大家随便折些荆条铺在树下,席地而坐,摆开酒具。喝到酒酣耳热的时候,便忍不住一次次起身跳舞,大声谈笑,畅聊着谁家谷仓堆得满,高谈着今年的庄稼收成。大家说笑唱歌,互相举杯劝酒。
然后他写下了一句感慨:“人生乐耳,此欢岂訾。”
人生的快乐就在于此啊,这种欢愉哪里是能用什么来衡量的呢?
读到这里,你会觉得,前面他写了那么多山水、树木、花鸟,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那些美景固然好,但真正让生活有温度的,是这样一群邻居,是这些朴素的快乐。
接着他写下了一段话,像是对自己金华山隐居生活的总结:
“蚕而衣,耕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晚食当肉,无事为贵。不求于世,不忤于物,莫辨荣辱,匪知毁誉。浩荡天地之间,心无怵惕之警。”
自己养蚕织衣,自己耕种得食,太阳出来干活,太阳下山睡觉。肚子饿了,粗茶淡饭吃起来也和吃肉一样;平安无事,就是最可贵的日子。不向外界奢求什么,也不去违逆任何事物。不去分辨什么是荣耀什么是耻辱,也不知道什么是诋毁什么是赞誉。就这样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广阔的天地之间,心里没有一点惊恐惧怕。
他想起两个前辈:一个是嵇康,才华盖世,却被杀头;一个是扬雄,一代大儒,却跳楼自杀。和他们比起来,自己这日子,“较其优劣者哉”——还用比吗?
他对这个世界,看得比谁都明白。
他眼中的金华山
通读《山栖志》,我们会发现,在刘峻眼里,金华山不只是一座山。
他看这座山,是带着神话的眼光来看的。他写道:“帝鸿游斯铸鼎,雨师寄此乘烟。”帝鸿就是黄帝,曾经来这里铸鼎;雨师赤松子,也曾在此寄居,乘云飞升。
他又写道:“近代江治中奋迅泥滓,王征士高拔风尘。”近的有治中、王征士这样的隐士,也在这里栖居。
从神话时代到两晋,从黄帝、赤松子到江、王二隐士,这座山层层叠叠,积淀着仙逸之气。在刘峻之前,金华山就已经是神仙和隐士的“打卡地”了。
而他自己,正是最新加入的一位。
他给这座山下了8个字的评语:“卓荦爽垲,神居奥宅。”卓荦是出众的意思,爽垲意为明朗干燥——这的确是一座既雄伟又清爽的山,是神仙居住的幽深宅第。
他选择这里,不只是因为风景好,更是因为它“蕴灵藏圣”,有灵气,有传承。
他眼中的金华山,是神话里的山,是隐士们的山,也是他自己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