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主角催泪:那个委屈的“行者”打动谁人心?
——婺剧《三打白骨精》何以火出圈系列评论之二
□陈建飞 盛游
前一篇文章里,我们聊了配角的鲜活。可一出戏光有热闹不行,还得有能打动人心、引发共鸣的东西。婺剧《三打白骨精》让人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的功力,恰恰落在那个最不该“脆弱”的主角——孙悟空身上。
在很多人的童年记忆里,孙悟空是无所不能的符号,是“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的仰视对象。但婺剧版“偏不”。它不满足于让你看一个威风凛凛的“斗战胜佛”,而是将那只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按回地上”,让你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身上的人味儿:他会委屈得浑身发抖,会愤怒到眼眶发红,也会在深夜独自“内耗”,咀嚼那份不被理解的苦。
整出戏最催泪的核,就嵌在“被逐”这一场。肉眼凡胎的唐僧执笔写下贬书,铁了心要赶走悟空。换作寻常猴戏,这里往往是棍棒交加、大闹一场的前奏。可婺剧的编导在此处刹住了车,选择用一段沉到谷底的“武戏文唱”,把悟空的五脏六腑都剖给观众看。舞台上,灯光变得萧索,饰演孙悟空的周宏伟并非只是跪地哀求。为了外化悟空内心的委屈与挣扎、无奈与不舍,舞台上出现了震撼的一幕:身外化身的四个孙悟空同时出现,围绕着唐僧,用一连串高难度的翻腾、硬僵尸和空翻,将那种“欲留留不下,想走走不脱”的撕裂感表现得淋漓尽致。那一刻,你甚至不用去辨听唱词,只看那翻飞过后独自伏地的落寞背影,心就被狠狠揪了一把。网上的弹幕之所以齐刷刷飘过“破防了”“泪目”,是因为每个在职场里扛过雷、在家里受过委屈的成年人,都从那个被师父误解、被团队抛弃的悟空身上,看到了某个深夜“费力不讨好”的自己。
更令人动容的是细节。孙悟空被念紧箍咒时的满地翻滚,不是简单的炫技,而是痛彻心扉的挣扎;当他跪别师父时,那回首的一瞥,则饱含对师徒一场的眷恋,和一个行者最后的尊严。
这种催泪感不是单向的。当剧情推进,唐僧终于幡然悔悟,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徒弟时,那份从愚钝到清醒的悔恨,同样重重地落在观众心尖上。你发现没有?这出戏的精妙之处,在于它让台上台下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情感接力,观众先是为悟空叫屈,接着又替唐僧痛心,到最后师徒重归于好,你才恍然——原来英雄最动人的时刻,不是他挥棒降妖的那一下,而是被误解后依然选择回来的那一刻。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的荧屏里和舞台上开始流行一种“无菌英雄”,主角永远正确,永远强大,永远不需要向谁低头。他们像一尊行走的金刚,刀枪不入,也滴水不进。可观众真的爱看吗?婺剧《三打白骨精》里这个会委屈、会怨艾、会赌气却依然选择扛下一切的孙悟空,恰恰反证了一点,人物的饱满和高光,从来不在于他有多“神”,而在于他有多“人”。正如一位老戏迷说的:“这猴子,演得跟咱们一样,一身毛病,可心里干净。”一出好戏,就该让人能有此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