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钢

1978年深秋，我肩挎书包坐车来到浙江师范学院（今浙江师范大学）读书，开启了全新的人生。

我1977年高考失利，次年终于上榜：文科322.5分，比280分的分数线高了42.5分。上学后我才知道，只比浙师院本科分数线高2.5分，算是幸运儿，更受益于国家恢复了高考制度。我喜欢文学，但语文只考了53.5分，政治最高，为79分。为增加被录取的可能性，第二次填报志愿时，我忍痛把中文系、政史系的排序作了调换，后来得知中文系部分新生的语文成绩也没及格，后悔已迟。

学校位于金华城北尖峰山脚下的黄土坡上。当时，从金华城到学校可以坐公交车。车出兰溪门，左拐上祝丰亭，再北行，经一个长下坡到骆家塘站，票价5分。下了车，目送继续北行的公交车在沙石公路上腾起一团灰尘，驶往双龙洞方向，我徒步右上拐，穿过不大的骆家塘村，一条土路切开一片田野，百余米处就是校门，白底黑字的“浙江师范学院”校牌醒目地挂着，校门两边是白色的围墙。

进入校园，一条百余米长的土路直达主教学楼。路右边是行政楼、图书馆；路左边是新建的教学楼，有外语系等。主教学楼容纳了中文、数学等许多系，其中政史系教室在二楼左侧。

在浙师院，政史系是小系（等我毕业时，政史系已拆分为政教系和历史系），77级、78级及后来的79级，每级只有一个班。我所在的781班，学生44人，其中女同学仅8人（每组2人），和如今高校女生占一半甚至更多的情形完全不同。同学们基本上来自全省各地，最大特点是年龄差异：有提前上学的应届生，有拖家带口的“老三届”，两者年龄相差颇大。

大学4年，政史系开的课程很多，政治类的有中共党史、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马恩原著等，历史类有中国历史、世界历史。作为师范院校，还有教育学、心理学等，体育课每周必不可少。我是英语课的课代表，当了两年后自动“解职”，因为三四年级没有英语课了。尽管如此，我当年依旧认真上英语课，去食堂排队买菜时仍拿着英语小本子默默背单词，这段经历难以忘怀。

浙师院前身是杭州师范专科学校，创办于1956年，后来经历了升格、合并、更名。1965年因战备需要从杭州迁往金华，办校规模大幅缩减，还一度被撤销、拆分，于1974年重建，一路走来可谓起起伏伏。特殊年代的大学，部分教师从中学临时抽调，还有毕业不久留校的“工农兵”大学生，虽然教学水平参差不齐，但他们都认真备课，努力上好每节课。同学们听课专注，笔记尽量多记，平时乐于对各种政治、学术问题进行争论，胸怀报国图强之心。

学校北门与靠东边的南门有一条路，常有高村村民北门进、南门出到城里，或从城里返回村里时南门进、北门出，把学校作为一条便捷通道。除了人，还常有黄牛“哞哞”地边叫着边拉屎，悠然地走过。这样有碍观瞻，还影响教学秩序甚至校园安全，师生们意见很大，一度关门不让通行。村民们认为祖祖辈辈都走这条路，凭什么不让走？学生与村民几次爆发争执，所幸没出大事。

由于寝室不够，我和金华一些新生走读了个把月。终于有寝室了，却出乎意料，住的是一间教室，在主教学楼三楼。原来，班上女生和6个男生在学生宿舍楼有房，其他30个男生无处安排，只能将就着睡教室。室内是木制双层床，几乎人人挂蚊帐以营造一个私密小空间，要放箱子、脸盆等生活用品，整个大寝室像沙丁鱼罐头，塞得满满当当，空气流通难。冬天尚暖和，但汗味、烟味、鞋袜味混杂其间，不好受。夏天，头顶虽然有几把吊扇“嗡嗡嗡”不停地转动着，但时常燥热得不行。幸好边上是一个大露台，可以跑上去转悠一下，冬天透透气，夏天纳纳凉。晚上熄灯了，大寝室内有人继续天南海北聊天，有人就着小台灯默默看书。谁不声不响放了一个臭屁，直冲鼻孔，让人有窒息感；谁和谁争论一个个政治的、历史的问题，声音由轻到重，最后面红耳赤地吵起来，让其他人无法安然入眠……直到一年后，新的宿舍楼造好了，我们都搬了过去，6人一间，住宿条件大为改善。

那个年代读师范，国家包吃饭，有些经济困难的农村同学真是直奔这张免费饭菜票来的。记得当时，每学期每人每月发18元左右的饭菜票，正常情况下够吃。除外，还有困难补贴，分好几档。我家经济条件还不错，不准备申请，听说困难补贴每人有份，于是申报了最低档每月2元。我从工人变为大学生，每月还有2元多的粮食补贴。另外，母亲每月给2元零花钱。在那个年代，吃饭无忧，每月还有6元多零花钱，在同学中经济条件算可以了。

学校规模小，只有一个食堂，饭菜便宜。早餐稀饭、馒头、咸菜，才花几分钱；中、晚餐买米蒸饭，每份菜价以1角到1角5分为主，其中1角钱的大块肉是我和许多同学的最爱。那个年代，人人肚中少油水、少零食吃，往往上午第4节课肚子就咕咕叫唤，盼着下课铃声早点响，可以第一时间冲到二三百米开外的食堂。大块肉即红烧肉，豆腐干大小，放在大菜盆中，油嘟嘟、香喷喷，让人垂涎欲滴。我拿着碗排队到窗口，每次看到大块肉有许多，心里就踏实。师傅打菜时很人性化，接过碗打一勺蔬菜后，允许你挑选，指哪捞哪。我喜欢精、肥各半的肉。每份大块肉除了一块肉，还有一勺蔬菜，大白菜、青菜或三月青、菠菜，季节不同蔬菜不同。端上买的菜，从蒸笼中找到自己的饭盒，大家就围着餐桌站着吃饭（没有椅子）。大块肉荤素搭配，吃进嘴里，是平凡的小满足。

大学四年，我有许多难忘的第一次。

第一次在院报上刊登短文，第一次在院刊《黄金时代》上发表小说，第一次在教育实习时站上衢二中的讲台，第一次代表学院赴杭州参加高校围棋比赛，第一次在校园里聆听著名诗人艾青充满睿智的谈话……

四季轮回，四年大学生涯转瞬即逝。我怀着对师长的感恩、对同窗的友情，告别母校，昂首走上社会新的岗位。

光阴荏苒，又到了一年春意盎然时。桃李满天下的母校，早已蝶变为现代化大学城。写下48年前读大学时的点点滴滴，算是对母校创办70周年的一份默默祝福吧。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