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治林

姨娘从乡下嫁到了金华城里，我从小就跟着母亲去城里走亲戚，金华城自然而然成了我青少年时期去得最多的地方。

当时的金华城走路半天就能绕过来。最热闹的要数火车站，初建时仅是数十平方米竹片抹泥的棚屋。经过一次又一次改扩，建成几十间集售票、候车、货物托运于一体的站房，有一二十条轨道。站前是婺江，沿江有绕城路，向东过通济桥洞，向西至河盘桥，路边是货运中转仓库，后面是铁路职工生活区，住房是清一色的矮屋，临铁路一溜排列。

火车站门前是中山路，从车站到上浮桥，走百来米便到汽车站，铁路旁多是平房，也夹杂着简陋的木板房。靠婺江大多是新建的四五层高的楼房，沿街多用来开店，旅馆、浴室、小吃店居多。卖爆米花、电线电器、筛网、五金的店也不少。

工人路与五一路交叉口有铁路道口，过道口是西峰旅馆、工人文化宫、金华大厦、铁路医院。因人流量大，易造成拥堵影响交通，后来建造了金华第一座天桥。

过八一路走一段上坡，左边是电影院，右边是金华饭店，是当时金华最高的房子。走一个下坡之后是公安局、军人接待站、天宁寺，再过去是金华五中、中医医院和四牌楼，边上是古子城，过了酒坊巷是胜利街小学与金华六中。这一带还有八咏楼、太平天国侍王府，路对面是色织布厂与汽车修配厂的厂房与宿舍，这些与上浮桥相连接。

上浮桥因其最早由24艘木船，用铁索连成一体而得名。1941年改建10孔石桥，桥面仍用木板铺设，连接多湖，也是到青田、温州、丽水的必经之路。

“火腿公园”从汽修厂宿舍沿绕城路到清波门，边上是群众艺术馆。公园起先狭长，经长年累月倾倒废土与建筑渣料逐步扩大，后来改名为婺州公园。

人民广场是金华城区的核心，于上世纪50年代填埋了上杨塘和下杨塘建成，至少六七十亩地。东南面地形高出十多米，用青石砌了二十来级台阶，西面是一个大的石台，城里召开市民大会和举办体育赛事都放在这里，大喇叭一响，全城差不多都能听见。

一大早，台阶上就三三两两坐着人，有闲聊的、等人的、看广场上晨练的、打篮球的、练嗓子的、学骑脚踏车的……广场中心的路边上有多个小书摊，一两分钱能看小半天。

广场北面是兰溪门，有金华最大的菜市场，两三点钟天还没亮，做批发的菜贩就挑着担子，推着手推车从乡下赶过来，菜往门口路边上一摆，不用吆喝，买菜的人就围了过来。最忙的是手臂戴着红袖章的市场管理员，除了维持秩序、处理纠纷，还要监督市场交易。他们扛着木杆秤，帮买卖双方称重，确保公平公正不缺斤少两。

卖完了菜，少不了到庆丰饮食店吃碗肉丝面，或去雅堂街与后街路口吃炸酱面，价格不贵又能填饱肚皮。

菜场旁是人民医院，院里名声在外的是妇科，有个叫沈云华的名医，想生孩子的都慕名而来。医院对面隔条马路是金华县政府，政府后门是金华人民广播电台。

县政府门前是解放路，往东是莲花井和金华地委。莲花井对面有家大众牛羊肉馆，那一锅百年老汤煮出的卤肉，香味就是招牌，边上的清和园，厨师蛮不错，烧的特色菜“臭成双”“酒糟羹”颇有名气。莲花井边有一条叫马路里的弄堂，三四十米长，附近有法院、交警大队、金华日报社、金华城隍庙与明月楼，还有中心医院、金华卫生学校，巷口过了人民路有武警支队、看守所、金华电视台。记者编辑们挤在一栋楼里办公，记得当时有个专题节目叫《人间万象》，收视率挺高。

广场后门是八一路，往北过铁路桥便是农田了。南边是通济桥，桥上早晚时人山人海，像赶大集一样，走路的、挑担子的、骑脚踏车的，堵是平常事，不堵才算新闻。

大桥头俗称小码头，最早是船渡口，也是船家装卸货物、停靠歇息的避风港，经年累月人气渐旺成为商贸集散地。镰刀样弯弯的巷子，挨着一截老城墙，也就不到百米的样子，两边多是卖山货和日用百货的店铺。乡下人进城卖米粮、猪羊肉、鸡鸭鹅，都是在这里交易。

过通济桥是南市街，虽称街实则是村庄，周边是连片的庄稼地。

姨娘家住在金华五中与天宁寺之间的天长巷，门前有几步台阶，大门包黑铁皮，有一排排凸出的圆形包钉。里面住着十几户人家，烧饭、炒菜都在楼梯下的一间屋里进行，一家一个柴火灶，早晚烧饭的时候烟火缭绕。

吃罢夜饭，跟着差不多年纪的表兄妹与玩伴一起出去逛街，从浙江婺剧团小剧场的小巷子，拐上雅堂街，虽为街但实在比巷子宽不了多少，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有些吓人。过这段路，我们每次都是小跑到街口的西华寺才停下来，西华寺不大，仅有几间老房子，跟边上的民房没什么两样，香火倒是很旺，稍作歇息走一段下坡就到了人民广场。边上的人民电影院围满了买票看电影的人，去得迟了买不着票又去广场那头的群众电影院，或清波门边上的长乐电影院。那时电影不仅是娱乐，更是精神世界单纯而炽热的见证。当时很少有其他娱乐方式。

弹指一挥间，四五十年过去，改革开放至今金华城区面积是我小时候的许多倍，文化教育、医疗卫生、交通出行、居住配套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