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乡村博物馆真正成为村民的“文化客厅”
周毓
近年来,乡村博物馆建设迎来高潮。浙江省已建成上千家乡村博物馆,形成“政府主导、社会参与”的生动局面。然而,与快速建设形成对比的是,部分场馆门可罗雀。有的开放时间与村民作息错位,有的展品丰富却与村民生活隔着一层。问题出在哪里?如何让乡村博物馆从“投资者的收藏馆”变成村民常来常往的“文化客厅”?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加强新时代农村精神文明建设,繁荣发展乡村文化,实施文明乡风建设工程。”乡村博物馆作为传承乡土文化、滋养村民精神的重要阵地,其可持续发展正是落实这一要求的题中之义。
博物馆,为谁而开
一座博物馆建在村里,首先面临的是空间定位问题:它是为谁而建?遵循怎样的逻辑?从武义县的实践来看,社会力量已成为乡村博物馆建设的主力军。全县省级乡村博物馆中,绝大多数由本土企业家、民间收藏家等投资建设。投资者带着热情而来,让博物馆主题“百花齐放”:有的依托古民居打造建筑博物馆,有的展示地方特色矿产(如萤石博物馆),有的聚焦传统工艺(如婺州窑艺术馆)。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快速实现空间覆盖,激发了民间活力。但潜在问题也随之显现:空间建设究竟遵循投资者的个人意愿,还是村民的公共需求?调研发现,部分场馆按工作日开放,与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闲暇时间错位;有的选址偏远,远离村民日常活动范围;有的功能定位偏向对外展示和旅游接待,而非村民日常共享。从空间生产的视角看,当空间实践主要体现为投资者的个人意志时,博物馆的门虽然建起来了,却向游客敞开,对主人半掩着。
故事,由谁来说
博物馆建好了,接下来要问:空间的意义由谁来定义?里面讲的是谁的故事?在“政府主导、社会参与”模式下,政府通过政策引导、星级评定等方式保障场馆规范化建设。但这种引导主要作用于技术层面,确保展陈规范、藏品安全,但尚未深入意义层面。博物馆“讲什么故事、用谁的视角”,这一关乎空间核心意义的决定权,仍牢牢掌握在投资者手中。绝大多数场馆的展陈由投资者主导,叙事体现的是个人收藏逻辑。以武义县江南狮文化展示馆为例,数千件狮雕为投资者个人收藏,展陈方式由投资者决定。一位村民说:“那些狮子雕像是他的,他想怎么摆就怎么摆,我们就是去看看热闹。”政府的技术引导确保了展陈专业性,却未能改变一个根本问题:器物从私人领域进入公共领域,但意义生产的权力并未随之公共化。
村民,可有归处
一座博物馆能否真正“活”起来,最终取决于村民的真实体验:他们愿不愿意来?来了有没有归属感?调研显示,村民始终以“局外人”身份体验空间,主动参观本村博物馆的村民比例偏低。一位村民直言:“那是人家的地方,我们没事去干什么?”另一位说:“那些东西很好,但那是人家收藏的,跟我们村关系不大。”即便是运营较好的场馆,如牛头山植物标本馆等,虽活动丰富、参观者众,但本地村民的参与度依然有限。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农村精神文明建设要“推进移风易俗,培育文明乡风、良好家风、淳朴民风”。文化传承的关键,是让人获得家园归属感。但许多村民无法在乡村博物馆中获得这种感受。即便有政府的技术指导,“局外人”的感觉依然普遍。文化客厅装修得再漂亮,如果主人不在其中,也不过是徒有四壁的空屋。
综合来看,乡村博物馆可持续发展困境的深层原因在于:一是空间实践主要体现为投资者的个人意愿,空间从一开始就带有浓厚的投资者个人印记;二是空间意义的定义权主要由投资者掌握,村民较少有机会参与进来;三是当空间由投资者主导、意义由投资者定义时,村民与空间之间就难以建立起自然的情感联结。这样的空间,自然难以成为村民心中的“文化客厅”。
让“文化客厅”真正姓“村”
破解可持续发展难题,核心在于重构空间生产逻辑,推动乡村博物馆从“投资者的个人叙事空间”回归村民的“活态家园”。具体可以从三个方面入手。
把门打开:让博物馆融入村民的生活。乡村博物馆应是融入乡村肌理的“生活角落”。一是空间布局要接地气,鼓励利用闲置厂房、民居改造。武义县婺瓷展示馆租用三栋古宅创办,让传统建筑成为非遗传承新空间,既保护了乡土建筑,又激活了文化空间。二是开放时间要顺应村民节奏,根据农忙农闲灵活调整,傍晚、周末延时开放,让博物馆成为村民饭后散步、纳凉聊天的新去处。三是功能设置要多样化,从单一展陈向“文化体验+休闲交流+乡村研学”复合功能转型。四是运营模式要灵活,开发“博物馆+研学+文创”等复合业态,增强自我造血能力。
把话筒递过去:让村民参与讲故事。在尊重社会力量投资主体地位的前提下,构建多元主体共同参与的空间意义生产机制。一是政府引导要从技术规范走向意义共建,在规划阶段引入村民意见征询。建馆之初,不妨组织村民开个“板凳会”,听听大家想在这里看到什么,家里有什么适合的老物件可以贡献出来。二是建立村民参与的制度化渠道,探索成立由投资者、村干部、村民代表共同组成的理事会,让村民在展陈设计、活动策划等环节拥有发言权。三是搭建多方对话平台,定期组织投资者、村民代表、专家学者交流。四是建立利益联结机制,鼓励投资者与村集体合作,比如优先吸纳本地村民就业、采购本地农产品做伴手礼,让村民从博物馆发展中得到实惠。
让主角登台:让村民成为博物馆的主人。让村民从被动参观者转变为积极参与者。“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要始终尊重农民主体地位,着力激发农民群众的内生动力和创造力。一是就业参与,优先吸纳本地村民担任管理员、讲解员,让村民在劳动中建立情感联结。二是文化参与,鼓励村民参与老物件征集、口述史记录。武义县陶宅农耕文化展示馆收集2600余件村民闲置的农耕、生活老物件,让村民自家的东西进了博物馆,自然就有了亲切感。三是创意参与,引导村民将传统技艺转化为文创产品,从文化的旁观者变为创作者。四是治理参与,让村民在日常运营、监督反馈中拥有话语权,共同维护好“家门口的文化客厅”。
把门打开,解决的是博物馆“能不能用”的物质基础问题;把话筒递过去,解决的是博物馆“为谁服务”的制度保障问题;让主角登台,解决的是博物馆“谁在体验”的价值归宿问题。三者层层递进,共同指向乡村博物馆从“单向展示空间”向村民“文化客厅”的转型。
乡村博物馆的可持续发展,本质上是一场关于文化主权的回归。它要求我们跳出单纯的场馆建设思维,将其置于乡村公共文化生活重建的大视野下审视。在坚持“政府主导、社会参与”模式的基础上,通过制度创新破解社会力量主导下的公共性实现难题,让空间实践回归村民的生活节奏,让空间表征吸纳多元主体的声音,让村民在空间体验中获得家园归属感。当博物馆的空间里,不仅承载着投资者的情怀和收藏,更跳动着村民当下的生活脉搏时,它才能真正扎根乡土,从“投资者的个人叙事空间”嬗变为村民心之所向的“文化客厅”。这,正是乡村文化振兴最生动的注脚。
(作者系中共武义县委党校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