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汪蕾 文/摄

4月的金华，春阳透过实训室的窗户，落在长条木工桌上。

胡先民弯下腰，手指轻轻点在一只未完成的生肖猪上。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声调不高，带着浓浓的乡音：“这个毛发肌理，刀法可以再活一点。”

17岁的高士杰听不见，但看得懂胡先民的眼神。他点点头，握紧刻刀，继续一刀一刀地走。

这是金华市特殊教育学校“荷苗班”的日常。全国自强模范、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胡先民和他的徒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东阳赶来。胡先民走路微跛，4岁时因骨髓炎致右腿残疾，但站到木雕工作台前比谁都稳。

“传统的东阳木雕师徒相授，3年徒弟，4年半作，很难，很枯燥。”胡先民看着满桌的学生作品，语气里带着心疼，也带着急切，“很多年轻人静不下心来，但传承人的培养要想办法，要把他们的兴趣激发出来。”

他在金华市残联的支持推动下，和学校三方一起办了这个“荷苗班”。

班里12个学生全是听障孩子，以职高段为主，也有初中生。16岁的义乌少年丁锦程正埋头雕一只衔着橄榄枝的和平鸽。他学木雕两年多，已经能独立完成小件作品。

班主任黄颖在一旁用手语问他：“以后想不想做木雕？”丁锦程用力点点头，笑了。

此时，丁锦程身后悄悄站着一个年轻人。他叫张真飞，磐安人，也是听障者，是金华市特殊教育学校2022级毕业生。如今，他以“小师傅”的身份回到母校，手把手教学弟学妹。

张真飞走到丁锦程身后看了一会儿，轻轻拿起学弟手中的刻刀，在白鸽眼睛部位比画了一下，意思是这里再深一点，眼睛就有神了。丁锦程看懂了，接过刀，照做。张真飞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两人没有一句对话，却比任何语言都暖。

“他还教过浙师大、浙江特教学院、广厦大学的大学生。”胡先民语气里带着骄傲，“自己学出来了，自强了，又反过来带动别人。”

这就是胡先民想看到的同频共振，残疾人教残疾人，手艺和精神一起传下去。他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残疾的身体没有挡住他学艺的路。如今，他用同样的方式，带着一群听障孩子走进木雕的世界。

黄颖站在一旁，眼眶有点热。四年前，她最担心的事就是沟通：“怕孩子们跟普通师傅在一起，听不懂，学不会。”在这个班级里，她把自己当作“翻译”——把手艺人的意思准确地用手语递给学生，同时也把孩子们的收获与喜悦传递给对方。

现在，张真飞用行动回答了她当年的顾虑：他不但学会了，还能回来教别人。“他是‘荷苗班’的第一届学生，那时班里8个人。”黄颖说，“张真飞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还有一个同学去了浙江特教学院深造美术。”

胡先民微笑地看着这些孩子。他尤其喜欢他们的性格：“单纯、活泼、外向，搞创作放得开。你看他们做的皮卡丘，是年轻人喜欢的东西。这对木雕传承来说是好事。”

木雕只是其中一扇窗。金华市特殊教育学校的职业教育，不只木雕。婺州窑、剪纸也走进了校园，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婺州窑陶瓷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陈新华，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浙江省非遗代表性项目金华剪纸代表性传承人詹东明，都是孩子们的老师。学校从2016年起办职高班，培养出了金华市工艺美术大师郑俊杰等一批技能型人才。

在更广的层面上，金华市残疾人就业服务中心打造了“5+N”培训体系，从乡镇残疾人之家的来料加工，到市级非遗提高班，再到大师工作室的高技能培养，层层递进。去年10月1日，葫芦烙画工作室在浦江嵩溪古镇开张。工作室主人是首期非遗葫芦烙画专项培训班的两名学员——一名肢体残疾人，一名聋哑人。经过半年钻研，两人做出180多件葫芦烙画项链、手链，开业首日销售额2300多元。这是金华非遗助残众多成果中的一个缩影。

胡先民还想带孩子们走得更远。今年6月，他将作为中国残疾人代表，赴纽约联合国总部参加《残疾人权利公约》缔约国会议第十九届会议。他计划带去《生生不息》《强市名城》《春生》等作品，也要带上“荷苗班”孩子们的作品。

“《生生不息》讲的是白鹭雏鸟破壳而出，稻谷生长。”他指着作品照片说，“象征人类传承，也象征残疾人自立自强、生生不息。”

他要把学生的木雕作品带到万里之外，送给国际友人。“让他们看看，中国有一群特殊的孩子，用刻刀雕出了自己的未来。”

实训室里，刻刀声细碎如雨。高士杰的生肖猪快收工了，丁锦程的和平鸽翅膀已经舒展，他用颜料将天空涂蓝、为白鸽上色。胡先民站在这群无声的少年中间，轻声说了一句：“让他们爱上这门艺术，更快地学会这门手艺，活好未来。”

刀在手上，路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