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季俊磊

昨天，八旬老人黄贤根又一次拨通台湾亲人的电话。挂掉电话，黄贤根朝东南方向望去。当年，他的两个哥哥一同参军，命运却在战火中骤然分岔：一个宁死不肯登船，牺牲在战场上；另一个被强行带走，去了台湾。从此一湾浅海，隔断手足……

兄弟齐上阵

黄贤根是金东区塘雅镇塘雅村人。他大哥叫曹小牛，二哥叫曹良贵。三兄弟不同姓，背后有一段辛酸的家事：黄贤根的生父在他还未出生时就去世了，后来母亲带着两个哥哥，招赘了继父黄金林。因此，大哥和二哥随了生父的姓，黄贤根则随了继父的姓。

“1947年的一天，大哥正在地里干活，忽然来了一伙国民党兵，二话不说就把他捆了，塞进队伍里。他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来得及回家拿，就这么当了壮丁。”黄贤根坐在老屋门口，慢慢说着。

曹小牛跟着国民党部队一路往南走，从浙江到江西，再到福建，走了好几个月。到了福建海边，上头突然传下命令要撤去台湾。可就在这时，曹小牛所在的连队突然宣布起义。黄贤根回忆道：“听母亲说，当时大哥回来讲，他那时候不知道共产党是什么样，心里头又怕又乱。思来想去，趁着运兵火车路过塘雅时，偷偷逃回了家。”

金华解放后，村里来了工作队，开大会、贴标语，讲的都是“穷人翻身”“土地改革”这些新鲜事。曹小牛听了几回，渐渐听出了门道。他这才明白，当年部队起义投奔的共产党，原来真是替穷人撑腰的。黄贤根记得，当年大哥拍着大腿跟家里人说：“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年还跑什么跑！”

1953年3月，抗美援朝征兵的消息传到塘雅村。曹小牛二话没说，放下锄头就去报了名。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弟弟曹良贵也跟着站了出来。兄弟俩一起穿上了军装，成了村里的大新闻。乡亲们见了都竖起大拇指：“曹家这两个儿子，好样的！”

誓死不登船

都说上阵亲兄弟，这话用在曹小牛和曹良贵身上，再贴切不过了。那年参军，兄弟俩不仅一起穿上军装，还被分到了同一个部队——第20军60师178团3营机炮连，成了同一个连队的战友。

黄贤根后来听与其兄长一同参军回来的战友黄方荣生前讲，三个月的集训，大哥二哥吃在一起、睡在一起，训练也在一起。曹小牛底子好，投弹、射击样样拔尖；曹良贵脑子活，学战术、看地图一点就通。连里的班长见了都忍不住夸奖：“这曹家两兄弟，一个比一个争气。”

可谁也没想到，仗还没打完，任务就变了。

1953年夏天，抗美援朝战争眼看就要停战了。部队传达新命令：不去朝鲜，改为南下，配合兄弟部队解放浙江、福建沿海那些还被国民党占据着的岛屿。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趟南下，从此天各一方。

曹家兄弟所属连队坚守的是台州玉环大陈岛附近的大、小鹿岛。这两个岛不大，风大浪急，礁石嶙峋。兄弟俩和战友们一起挖战壕、筑工事，日夜枕戈待旦。

谁也没想到，厄运来得那样快。那年秋天，国民党军突然反攻，大批船只趁着夜色包围了岛屿。

当时，黄方荣因为临时出任务不在包围圈内，躲过一劫。黄贤根后来是从黄方荣口中得知了大哥最后的模样——国民党军要将所有被捕人员带去台湾，可轮到曹小牛时，他死死站在码头上，怎么也不肯挪步。

刀落下来了。一刀，两刀，三刀……曹小牛咬着牙，一声不吭，血顺着裤腿淌下来，染红了脚下的礁石。他始终没有登船，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而弟弟曹良贵，则被强行拖上了船。他拼命挣扎，喊着大哥的名字，可船还是开了。海岸越来越远，故乡消失在视野尽头。

一个葬身故土海疆，一个流落台湾。兄弟二人，生死两隔。

盼望早团圆

曹小牛牺牲后，被安葬在玉环县烈士陵园。墓碑面朝东南，正对着大、小鹿岛的方向。

时间一晃，到了1991年。两岸关系松动，曹良贵终于能回来了。

那天夜里，黄贤根一家早已睡下，四周万籁俱寂。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有人喊着他的名字。他披衣起身，拉开门栓，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老人。就着屋里透出的灯光，黄贤根一眼便认出，这竟是离别了几十年的二哥——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已是满脸风霜。

“二哥一开始没认出我，我急忙掀开衣领，露出脖子上的痣。”黄贤根说，“他眼泪就掉了下来，嘴里反复念叨着：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此后，曹良贵在塘雅住了半个月，几乎没怎么出过门。他常常坐在老屋门口，跟黄贤根讲起这些年在台湾的遭遇。

“我们这些被抓去的人被关进牢房，一关就是三四年。”曹良贵说，那些年他做梦都想家，梦见母亲在灶台前烧火，梦见大哥教他投弹，梦见塘雅村那棵老樟树。可每次醒来，眼前还是冰冷的铁窗和陌生的街道。

“我最想去的，是大哥的坟前。”曹良贵说着，声音哽咽了，“可当时我回不来啊……这么些年了，我连给他烧张纸都做不到。”

多年后，曹良贵在台湾去世。临终前，他反复叮嘱儿女，一定要把他的骨灰送回家乡。

如今，黄贤根也老了。他与台湾的亲人依然时常联络，每逢年节，电话那头总会传来一声声熟悉的问候。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