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斫清音 心若琴弦
严纪飞/口述 记者 金璐 整理/摄
我是严纪飞,一个在婺城区安地镇岩头村斫琴、弹琴的人。旁人看我的手,总先看到茧。指腹是弹琴磨出的硬皮,掌心和虎口是斫琴留下的斑驳老茧,甚至还带着大漆过敏后的暗沉痕迹。这双手,既做木匠的活,又受漆工的苦,最后还要去弹那最精微的丝弦。
我真正与琴结缘,是在金华读书时。一位老师抚琴,那声音像一脉静水,不吵人,只往心里钻。我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这个念头一起,手就痒了。先是学弹,觉得不过瘾,后来就想:能不能把这声音“生”出来?
2009年,我脱产去北京,拜师学做琴。斫琴,先得学会“听”木头。一块老杉木搬来,手贴上去,轻轻叩击,震动从掌心传来——是松是紧,是空是实,全在掌纹的触感里。这震动会告诉你,它适合清越还是沉厚。你得顺着它的“木性”来,不能强扭。
木工是第一步。用斧劈,用刨推,琴面的弧度要圆润,差一毫,共鸣就“死”了。手要稳,更要“软”,得让木头的纤维顺着你的力道走,不能硬砍。木屑卷起来,带着树的生命气息,我的手就在这种气息里,一凿一凿,把一块死木变成有灵魂的腔体。
最难的是髹漆。大漆是漆树的汁液,碰在皮肤上就留下奇痒的红疹,但我必须用手去“擦”它。用夏布裹着生漆,一遍遍,薄薄地擦在琴坯上。从粗灰到细灰,几十道工序全靠手感。每一道漆,都要等前一道干透,这“干”,是时间的沉淀。这时不是在工作,是在守候,守着漆层在时光里慢慢凝固、收敛。
做琴10年,我搬到了岩头村。因为这里静,有水。琴声属“水”,它流动,渗透。在山水之间,手似乎更能听懂《高山》《流水》。斫制时,我常觉得不是我在做琴,是琴在通过我的手,把自己“生”出来。
这双手,也是弹琴的手。因为会弹,我才懂一张好琴的“九德”——奇、古、透、静、润、圆、清、匀、芳。这9个字,没有一个是能用量具量出来的。全凭手在丝弦上的一按一挑,去验证木坯里的乾坤。有时,为了调整纳音的一分弧度,我要在琴腹里铲上几百下,手酸了,歇会儿,再继续。因为我知道,这一分的变化,会在未来千千万万次的弹奏中,化为绕梁的余音。
常有朋友来试琴,有人抚弄良久,不语,隔天却跑来说,夜里梦到了那琴声,要把这张琴带回去。这时我便欣慰。我的手所做、所调出的那缕声音,穿越了工艺的繁杂,抵达了另一颗渴望共鸣的心。
劳动是什么?对我而言,劳动就是这双手。它很慢,很笨,做不出标准化的产品,但它做出的每张琴都是唯一的,有生命的。那生命,一半是木头的,一半,是我这双手给的。
窗外,溪水潺潺。我又该去听听那块晾了两年多的老杉木,今天想告诉我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