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6日 

金华日报 数字报纸


第08版:婺江潮·理论周刊

徐霞客《浙游日记》关于金华山溶洞考察的史料价值

陈旭东

《浙游日记》作为徐霞客晚年西南“万里遐征”开篇之作,是中国最早系统研究喀斯特地貌的实证档案。徐霞客《浙游日记》关于金华山的实地考察与细致踏勘,不仅精准勾勒出喀斯特溶洞的形态特征与水系脉络,纠正了前人对山脉走向、水流分合的错误认知,更为后世喀斯特地貌研究提供了极具价值的一手资料,开创了一种将学术研究与实地探索紧密结合的范式,成为中国古代地理学从文献考据走向实证科学的里程碑。

纠正了前人的错误认知

在徐霞客之前,世人多将金华北山三洞视为三个独立的景点,对其内部水系的联系尚知之不多,甚至存在误解。唐代杜光庭《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三十六洞天》有“金华山金华洞元洞天”的记载,宋元之际金华本地著名学者方凤将“金华三洞”与道教“洞玄、洞真、洞神”经典相对应,特别是黄初平传说为三洞注入了浓厚的仙道色彩。徐霞客通过“卧舟入洞”“秉烛探瀑”等亲身‌实地踏勘与逻辑推演‌,首次构建了“‌三洞层累而下、水系垂直贯通”‌的科学地理模型,揭示了喀斯特地貌的发育规律,彻底修正了前人关于金华三洞“孤立存在”与“水源不明”的旧说,将金华山的认知从神话传说提升到实证科学的高度。同时明确提出:“‌盖金华之山,横峙东西,郡城在其阳,浦江在其北,西垂尽处则为兰溪,东则义乌也。‌”这一判断基于他对山体连续性、支脉分布及水系流向的综合分析,纠正了前人多笼统记载山势为南北或西南—东北走向的错误记载。

其方法论投射于

西南地区考察

徐霞客关于金华三洞“层累而下”,且“洞中之水,实层注焉”这一发现让他意识到溶洞并非随机分布,而是受地壳抬升和地下水侵蚀共同作用形成的‌垂直序列‌。带着这一重大认知进入粤西、云贵后,通过大量类似“层累”“贯通”等空间描述,系统记录了西南喀斯特地貌的垂直分层与洞穴叠置现象。比如,徐霞客在1637年农历闰四月二十一日考察桂林白龙洞时,在崖半发现三个上下贯通的岩洞:“时余转至山之东隅,仰见崖半裂窍层叠,若云嘘绡幕,连过三窍,意谓若窍内旁通,连三为一,正如叠蕊阁于中天,透琼楞于云表,此一奇也。”文中不仅展现了他对自然奇景的诗意想象,更通过亲自攀援探查,证实了洞穴之间的实际连通性,实现了地理空间的精准对应。

又如,《黔游日记》中徐霞客对普安县城西观音洞的记述“闻水声淙淙甚急,忽见一洞悬北崖之下,其门南向而甚高,溪水自南来,北向入洞,平铺洞间,深仅数寸,而阔约二丈”,并推断“此水当亦北透而下盘江者”。这如同其在双龙洞记录“水自南来,舟行入内”并指出其与冰壶洞飞瀑的垂直连通关系一样,视水流为地貌演化的核心线索,推断“溪水北穿山洞,应入盘江”,揭示了溶洞沿节理发育的线性通道、多期溶蚀形成的层坡与重峡,以及钟乳石沉积(“悬柱”)等典型特征。徐霞客对“‌云南第一洞‌”阿庐古洞等溶洞群进行的细致勘察,均体现了“‌以水脉推演地貌、以洞穴层级解析地质演化‌”的地理逻辑,揭示地下水位间歇性下降与地壳抬升的关系。

为金华文旅融合

注入精神内核

徐霞客出于“问奇于名山大川”的内在追求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务实精神,正成为中国旅游的宝贵财富。尽管年事已高且伴有疾病,徐霞客对金华山的实地考察保持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探索热情,‌在探访‌双龙洞‌时,面对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孔隙和“内高外低,水没舟底”的惊险状态,徐霞客“‌仰卧小舟,屏息而入‌”。为了搞清楚冰壶洞瀑布的源头,他攀爬湿滑的岩壁,直至“‌足无所履,手无所攀‌”的绝境,仍不肯放弃对水流脉络的追踪。同时,‌《浙游日记》记录金华山智者寺陆游手书碑刻、赤松宫历史变迁等人文景观以及兰溪江“诸舡鳞次”的商贸景观,作了兼具地理考据与人文关怀的细致描写。《浙游日记》还对村夫、船工、向导与僧侣等普通人物进行细致入微的描写。“僧瑞峰、从闻以余辈久不至,方分路遥呼,声震山谷。入寺,浴而就卧。”类似这样“无心插柳”的记录方式,寥寥数笔,鲜活的人物形态毕现,让原本严谨的地理记录变得更有人间烟火味,反映出徐霞客对底层民众的尊重与关注。《浙游日记》的文字之所以穿越四百年依然打动人心,由此可见一斑。

《徐霞客游记》在浙江早已成为推动文旅深度融合的重要引擎,其中《浙游日记》不仅唤醒了沉睡的文化记忆,更重塑了现代人与山水之间的精神连接‌,从“走马观花”转向“深度行走”,从“景点打卡”升华为“文化对话”,实现从“看风景”到“读山河”的深层转型‌,推动现代文旅从资源依赖走向文化驱动。比如霞客古道的沉浸式、探究式文旅开发模式,已从单一的古道修复走向“文化为魂、科技赋能、教育融合、产业联动”的系统性创新。未来,需要构建起贯穿全省的“霞客文旅大走廊”,推动多地共建共享一个集文化认同、品牌传播与产业驱动于一体的超级文旅IP。

极具比较研究价值

在全球早期地理学史的比较视野中,《浙游日记》以其兼具系统性与实证性的考察记录,成为东西方地理学传统对话的重要文本。从科学方法看,徐霞客对金华三洞喀斯特地貌的分类描述与实地测量,突破中国传统地理著作的文献考证范式。法国洞穴联盟专家让·皮埃尔·巴赫巴瑞盛赞徐霞客“是早期真正的喀斯特学家和洞穴学家”,美国科学家甚至以“最卓越的地理地质学奠基者”“近代岩溶地貌之父”来赞誉徐霞客。从人地关系视角,《浙游日记》中“江清月皎,水天一空”“‌晨起即行,暮色未归‌”等一系列的生态与心境描写,体现了“天人合一”的东方地理哲学,与16世纪欧洲学者蒙田在《旅行日记》中倡导“懂得光明正大地享受自己的生命”“我选择骑在马背上过日子”的思想形成文化对照。

徐霞客将自身情感融入地理观察,区别于西方近代地图测绘深度裹入西方殖民活动,使地理学成为专注于地形测量的工具理性,展现了东方地理学独特的人文关怀。在全球地理学史的坐标中,《浙游日记》既保留了中国传统地理著作的文学性与生态观,又具备早期现代地理学的实证精神,为比较东西方地理学传统提供了不可多得的样本,其价值超越了区域地理记录,成为全球科学史研究的重要参照。李约瑟评价“他的游记读来并不像17世纪学者所写,倒像一位20世纪野外勘测家所写的考察记录”。

(作者系金华市委党校教授、金华市宣传文化系统“五个一批”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