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兮远/文 黄露/图

明代“开国第一文臣”宋濂所撰《送东阳马生序》，是脍炙人口的劝学名篇。宋濂现身说法，言辞恳切的谆谆教诲，鼓舞了一代代志学之人，也让金华一地勤学之名流传。在此之前，北宋大文学家欧阳修也曾挥毫泼墨，为一名金华学子作序饯行。这篇序文为《送徐无党南归序》，亦是名篇。欧阳修文字深情饱满，发人深思，后人称“文情感喟款欷，最足动人”。那么，徐无党又是怎样一位人物？

不远千里 18岁青年投奔欧阳修

徐无党传世之名并不显赫，但熟悉史学的人有所耳闻。明初浦江人郑柏撰写了《金华贤达传》，里面有《徐无党传》：“徐无党，永康人，从欧阳修游。修称其文日进，如水涌而山出。登北宋皇祐二年（1050年）进士第，仕至郡博士。注《五代史》行于世。”这里的《五代史》实为《新五代史》，系“二十四史”中的一部，由欧阳修作，徐无党作注解，这部注解本流传于世。徐无党是欧阳修的得意门生。

欧阳修才情过人，早年亦有一段蛰伏岁月。当时他受韩愈文章影响，心中定立复兴古文、弘文载道的志愿。相比宋初流行的浮华之辞，古文语言凝练，重于说理，朴实清爽。对欧阳修来说，弘扬古文不只是艺术风格的转变，更是对时代思想风貌的改良，以古文激起时人对道德、事理的深思。可惜，这种想法未能流行于当世。庆历二年（1042年），18岁的徐无党毅然前往滑州（今河南省安阳市滑县），随当时出仕外地的欧阳修学习古文。

徐无党为何会不远千里投奔欧阳修？自古以来便有许多文人学者好奇。清代俞正燮在《癸巳存稿》中称，徐无党乃欧阳修之甥。然而，二人通信之中始终未提甥舅之亲。不过在《全宋文》中，有欧阳修的逸文《娶徐帖》，其中称：“下榻贤孺子，久钦族系之隆；作亭号醉翁，自愧家声之冷。”似可证欧阳修曾求娶于徐家。不过他本人并无徐姓妻子，可能是为其宗亲子侄所写。在欧阳修取号醉翁之前，徐无党已随他学习一段时间。

年轻的欧阳修能得徐无党这样一名弟子，甚为欣喜。师生二人切磋文艺，研讨经义，赏美景，作诗赋。欧阳修作了《归雁亭》：“荒蹊腊雪春尚埋，我初独与徐生来。”又作有《和对雪忆梅花》：“徐生随我客此郡，冰霜旅舍逢新年。”二人饮酒旅行，其乐融融。欧阳修在《归雁亭》一诗中唱道：“毕春应须酒万斛，与子共醉三千杯。”师生情谊，可见一斑。徐无党的到来，不仅让欧阳修多了一名排遣寂寞的旅伴，更有了能够畅言抱负与心志的知音。

庆历三年（1043年），欧阳修回京任官，徐无党亦跟随而去。学生如此上进，老师自然乐意倾囊相授，生怕愧对其千里远来的求学之意。从书信往来可见，徐无党喜好经义，曾对《春秋》有所研究，亦多有创见。欧阳修则教导他，世代经说千奇百怪，本就杂乱，读经者应当还原其本意，对原典熟读深味，而非贸然增创新说。

情感真挚

为欧阳修妻子写墓志铭

欧阳修位卑不敢忘忧国，积极参与范仲淹、富弼与韩琦诸人推动的“庆历新政”。欧阳修文章恣意挥洒，笔力豪迈，性情上更是耿介之人。很快，“庆历新政”的参与者因得罪当道遭遇贬斥，欧阳修也坐贬安徽滁州。徐无党不是虚荣之人，在欧阳修人生困顿之际，他前往滁州探望，甚至带上自己的弟弟徐无逸同往。欧阳修在《怀嵩楼晚饮示无党无逸》里唱道：“滁山不通车，滁水不载舟。舟车路所穷，嗟谁肯来游。”见到徐氏兄弟，他感动得如逢甘雨，忘却百忧。

在欧阳修的悉心教导下，徐无党文辞大有进步。皇祐五年（1053年），徐无党试于礼部，得高第。此后受任前往河南渑池为官。欧阳修此时出任在外，后又值母丧，回乡守孝，徐无逸一道随往，跟从治学。正是这一期间，徐无党开始注解欧阳修的《新五代史》。

欧阳修少年得志，离不开岳父胥偃提携，而其原配妻子胥氏难产早逝，成了萦绕其心的一抹遗憾。在将母亲郑氏送回家乡安葬时，欧阳修亦希望为亡妻作一墓志，然因悲痛难以落笔。这时他便想到得意弟子徐无党，由其口授故事，令徐无党为文作志。能将如此亲近之人的墓志托付给徐无党来写，二人亲密关系可见一斑。徐无党所作墓志流传至今，情感真挚，堪称上品。

徐无党任于渑池之时，每年都有书信与欧阳修往来，讨论文法。欧阳修教文，先是鼓励作文流畅通顺，展出气韵；然后通过磨炼沉淀，做到收放自如。后人有诗词“新书总付徐无党，半臂谁添宋子京”，可见欧阳修与徐无党情谊之厚。

兄弟同心

融入欧阳修的文学圈子

欧阳修还将徐无党和其弟徐无逸带入自己营建的文学圈子。

欧阳修发起古文运动，气度非凡，身边众星云集。在欧阳修年轻之时，大诗人梅尧臣、文学家尹洙和刘敞、刘颁兄弟等名士已以诗文与之交游。有这样一位巨星级老师，徐无党自然很快融入当时的文士圈子。徐无党于嘉祐年间回永康老家守孝，梅尧臣亦为其作诗《送徐无党归婺州》赠之，勉励其在故乡，“东归道亦盛”，身在桑梓亦大有可为。刘敞亦作《答徐无逸秀才寄示新文》，赞美金华风土与徐氏才情：“金华神仙境，山川天下无。之子复清发，自与常人殊。”

徐无党还有一弟徐无欲，据县志记载，徐无欲为嘉祐二年（1057年）进士。相比其兄，徐无欲的经历更为隐没不详。根据欧阳修的书信，徐无欲可能在国子监内任职过一段时间。值得一提的是，刘敞与刘颁兄弟有《夜起呼徐监簿同看月》《雨中送徐监簿》等诗流传。监簿是国子监的低级官吏，徐监簿颇有文士才情，与刘氏兄弟交好，经常共乐文人风雅。徐无欲在汴梁（今河南开封）待过，嘉祐年间，刘敞也在汴梁待过一段时间，料想监簿通常由新晋登科的进士担任，这名徐监簿很有可能是徐无欲。

宦途不显

永康父老记得他的名字

徐无党文辞流涌，如今得以传承的篇目却极为有限。元代金华大诗人吴师道一直致力于保存金华本地名贤所作诗文歌赋，编成《敬乡录》一书。尽管吴师道曾尽力访求，徐无党这位欧阳修得意弟子的文章在元代已经无甚流传，最终吴师道只辑得两篇遗文。靠着《敬乡录》，徐无党的作品《汉乌伤侯赵君庙碑》《胥夫人墓志铭》得以流传，后世之人尚能一窥徐氏文风。时至清代，徐无党在渑池所作的《小龙门记》也被发现。

徐无党在科考当中表现优异，但其仕途并不显赫，其声名隐没，不为人知。嘉祐五年（1060年）之后，历史上便没有更多记述。万历《金华府志》称其一生仅至郡教授，“惜勿究所施”，感叹他平生未能大建功业。清代《永康县志》称其官至“政和殿学士”，并得御赐像赞。但考校宋史，并无“政和殿学士”这一头衔，恐怕更多是永康父老对徐无党平凡人生的一种追补。

在《送徐无党南归序》中，欧阳修以立言、立功、立德“三不朽”勉励徐无党。但他也提出：“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

文章尽善尽美，也往往难敌世事无常，最终散亡磨灭，不传于世；终如“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仕宦立功，因时代局限，并非人人皆能做到。圣人之道，修之于身，不待于外物；见之于事，不在于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