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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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版:特别报道

陈根庆:灶台上的斤两与分寸

记者 唐旭昱

灶膛的火烧得正旺,蒸笼里的蒸汽顶着竹篾盖“噗噗”直响。陈根庆右手抄起大勺,将烧好的鳜鱼稳稳托出,轻轻一翻扣进白瓷盘——鱼身完整,皮肉不破,盘底一点汤汁明晃晃地漾着。

“陈师傅,这鱼多重?”一旁的客人凑过来问。

“一斤二两。”陈根庆笑笑说,“以前不是,三四斤的也上,吃不完,全倒了。”

陈根庆,53岁,金华开发区罗埠镇沙溪村的一名乡村厨师。

刀在案板上“笃笃”地走,切的萝卜片片透光,码在菜碟里整整齐齐。“现在不一样了,冷盘控制在四两到半斤,荤菜够吃就行,鱼也就一斤上下。”陈根庆介绍。

放在10多年前,这样的做法要被人笑话“小气”。2013年,陈根庆刚从金华城里回到罗埠,自己做起乡厨。那时候宴席讲的是“派头”,上的多是硬货。“雇主要面子,吃不完也得摆。”他说,“剩的半条鱼、整只鸡,全倒了,看了都心疼。”

初中毕业后,陈根庆在村里干了两年农活,实在熬不住,17岁那年去了杭州。起初在酒店打杂,洗碗拖地什么都干,后来厨房的师傅看他手脚勤快,教他切配、备料、调味,闲下来就让他站灶台练手,慢慢就上手做菜了。“后来跟了一位天香楼出来的师傅,他换酒店我也换,一步一步学。”陈根庆学的是杭帮菜,清清爽爽,讲究食材本味。

2012年,为了照顾孩子,陈根庆回到金华,在市区酒店干了一年,总觉得不自由,“还是乡下好,自己做乡厨,自家的灶,自家的火,踏实”。这一做就是13年。

罗埠镇一带的红白事,但凡叫“陈师傅来”,他应一声就出发。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自带,人手也是自己带,洗菜的、端盘的、传菜的,各就各位。“上菜的时候就跟打仗一样,厨房里锅碗瓢盆同时响,热气腾得看不见人。”陈根庆发现,这几年办宴席的人心变了。以前没人打包,觉得丢面子,现在有吃不完的直接拿袋子装。“雇主高兴,客人也高兴,不浪费嘛。”他笑着说,“我这个厨子最高兴,做出来的东西有人喜欢吃。”

扣肉馒头是罗埠宴席上的常见菜,红白事都有讲究。陈根庆做的扣肉,肥而不腻,夹在馒头里一口咬下去,油香四溢。以前扣肉切厚片,多了没人吃;现在切薄些,刚好。“讲究的是‘够’,不是‘多’。”这些年,陈根庆在承接宴席时会主动与雇主沟通菜单搭配。遇到对方提出上高档海鲜的想法,他会根据本地食客的口味习惯和实际宴席需求,建议调整为更具地方特色、食材实在的菜品。“本地人还是爱吃家常菜,实惠又落胃。”陈根庆说。几次宴席下来,雇主反馈菜品口碑好,既节省了开支,又避免了浪费,之后有红白事便继续请他掌勺。一来二去,他在周边几个村的名气慢慢传开,找他办宴的人越来越多。

村里人叫他“陈师傅”“根庆师傅”,他觉得这称呼沉甸甸的——不只是烧菜的手艺人,更是一桌宴席的把关人。用多少料、上什么菜、怎么搭配,他心里有杆秤。“以前那杆秤称的是面子,现在称的是实在。”

灶火渐小,宴席接近尾声。陈根庆从蒸笼里盛出甜汤,每人一小碗,温温热热的。有人端起来喝了一口,说“陈师傅,甜得刚好”。他咧嘴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做了一辈子饭,就这点手艺。”陈根庆说,“每桌都吃得干干净净,我就觉得这手艺没白学。”

蒸笼的蒸汽还在飘,带着米香和肉香,从厨房一直散到院子里。一桌桌人围坐着,筷子来往,笑声不断。这一桌乡宴,盛的不再是排场,是刚刚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