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池中生灵
□杨 荻
寺院很古老,没有围墙。放生池在天王殿之外,也没有甃石,其实是一口挖大了的泥塘。形状不规则,长四五十米,宽不足二十。池水浑黄,一米深。靠近北端长了稀稀拉拉几簇蒲黄,即水蜡烛或野烛,秆上结着长圆状的蒲棒,形似蜡烛,色褐黄,也留着去年的,破败了,像一朵朵败絮。
寺院平常很少人来,非常寂静。印慧师父每日上午踱出来给乌龟喂食,手里捏着三小包袋装饼干,一一掰碎,抛到池里,实在是僧多粥少,因为乌龟有上百只。一旦人站立池边,它们就从四面游弋过来,四脚并用,姿态笨拙,浩浩荡荡地汇集到栏杆旁,翘首以盼。当食物落到水面时,隐匿水下的红鲤们纷纷一跃而起,精准地将乌龟嘴边的食物抢走。
我看到这种情况,就到车上取了一种叫羊脚蹄的面粉烘烤的疙瘩,咬碎了投喂给它们。甲鱼也现身了,两斤多重,浅黄色的背壳,睁着小眼睛,脖子伸得老长也一无所获。还有柳叶状的白鲦也来抢夺,非常灵巧,银光闪闪。后来我才发现黑水鸡,孤单单的一只,开始以为是董鸡,印慧说是黑水鸡。它看到动静,游到外围观望,却不凑近。
我绕到池子对面,那样接近一些,它警觉地游远了。再看到时,它已上岸,在草地逡巡,啄食着草芽、虫子,后来钻到草窠里去了。那些乌龟,又纷纷聚过来。食物分发完后,乌龟们露着半个脑袋,茫然的样子,看到再也讨不到吃的,就分散开来。
印慧师父来寺里已12年。他说,黑水鸡有一对,待这里七八年了,不知道是不是原来那一对,总有两只成年的生活在这里;今年产了五枚蛋,孵出来两个月了,喏,那就是它的巢。我看到两株蒲黄之间用枯叶搭了一个碟形的巢,高出水面约二十厘米。巢穴很潦草凌乱,不像平常看到的鸟窝那么精致,但它的位置居于蒲草丛的中心,不偏不倚。后来,又出现一只幼鸟,有时跟着成鸟,有时停在水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呆鸟。印慧却说,幼鸟跑得非常快,有时去到公园那边草丛觅食。
黑水鸡又叫红骨顶,是一种中型留鸟,可活十一二年。羽毛黑褐色,从胸部到两胁有一白色纵纹。尾下覆羽,中央黑色,两侧纯白。脚黄绿色,喙为浅黄绿色,喙基部鲜红。额甲上端圆形,鲜红色。但是幼鸟不一样,上体棕褐色,飞羽黑褐色。头、颈侧棕黄色,嘴近端黑褐色,远端沾绿。所以很好分辨。
据说雏鸟破壳当天即能跟随亲鸟活动,下水觅食,两个半月后可独立生活。印慧说,到时候,亲鸟就要将它们驱逐出去,不让它们进入自己的领地。我听了黯然,心想这是让它们独立自强吧?算起来,离别的日子很近了。
三天后我又去,看见四只。两只是成鸟,带着两只幼崽在池子里凫游、觅食,脑袋一伸一伸的,那画面是温馨的。不久又一只幼鸟加入进来。五口之家排成一列游弋,时常变化队形,边游边吃,时分时合。后来都停了下来,一只幼鸟站立在蒲黄的枯叶上,扭过头搜剔羽毛,一只浮在水面啄食,不时引颈观望,另一只则左顾右盼。亲鸟安静地蹲伏在旁边。还有两只幼鸟在哪里呢?
过了10天,我又去了放生池。乌龟们照样麇集过来,甚至从池子爬到草坡上,眼巴巴地盯着。我把面食嚼碎,大的颗粒扔到地上。乌龟们转动脑袋,发现一颗衔起掉头就走,但是它们视力好像不佳,有时衔一片枯柳叶也掉头就走。一个老头,拎了两个破西瓜来,一下子倾倒在水里,于是池子一阵动荡。
但是我没有看见黑水鸡,它们去了哪里呢?躲在草窠灌丛里?那些小的远走高飞了吗?有没有找到新的家园?我是希望它们一家子还和和睦睦生活在一起,虽然离别是必然的。池岸有一段种着海桐、龟甲冬青、石楠、南天竹,密密丛丛,我疑心它们藏在里面。有一次,我与一只成鸟距离五米左右,它在自在觅食。当我再靠近时,它钻到灌丛中去了,此后无声无息。作为涉禽,黑水鸡拙于飞行,但擅于潜水。
我站在一棵垂柳下,盯着空荡荡的水面,心中有点失落。几滴雨水落下,荡起一圈圈的漪纹。对面的古寺,一如既往地静悄悄的。这种静寂,却仿佛大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