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药膳三章
□ 潘江涛
没有哪个国家如中国这般,灶台与乡土如此紧密相连。
一棵杜仲,一株黄精,一粒元胡,一张桑叶……原本都是大盘山上的草木,一经磐安山民的精心料理,竟成了一道道精美的药膳。
杜仲焗猪腰
硕大光洁的瓷盘里,一只只鼓鼓囊囊的锡箔分作两排,齐整地镶嵌在雪白的食盐中。甫一上桌,便有丝丝热浪袭来。服务员提醒说,杜仲焗猪腰,小心烫手。
杜仲焗猪腰是磐安药膳中的经典,出道很早。邻座的客人来自省城,跟着众人将一只锡箔搛入菜碟,小心地撕开口子,还不忘用嘴吹了吹。
“咦,我这猪腰怎么咬不动?”声音很细,却因为离得近,还是被我听到了。我连忙给她解释,那是杜仲,另外两片才是猪腰。
杜仲是落叶乔木,树皮棕灰色,粗糙,“折之,内有白丝相连”,以皮及叶入药。《神农本草经》说它“主腰脊痛,补中,益精气,坚筋骨,强志……久服轻身耐老”。
说来难以置信,古代一位老者腰酸背疼,四肢乏力,只因机缘巧合,连续多日吃了用丝棉树焗成的猪腰,不仅身体康复,而且力壮如牛。
此事被李时珍记载在《本草纲目》中:“昔有杜仲服此得道,因以名之。”久而久之,杜仲之原名木棉、鬼仙木、丝棉树等反而成了别名,几乎无人记得了。
树木是靠皮肤输送养分的。杜仲以皮入药,如何剥取才不致其死亡?
在磐安谋生时,曾去大盘山访友,当地药农告诉我,清明至夏至间,是树木生长的旺季。他们会选择树龄10年以上的植株,以专用刀具局部剥取树皮,趁鲜刮去外层糙皮,晒干备用。
杜仲是中国的特产,全球仅此一种,自公元369年后传入欧洲、日本和俄国。它全身无一废物,补肝肾而强筋骨是其特长,故坊间有“腰杆痛,吃杜仲”之俗语。
猪腰,是猪下水中的新贵。国人之所以爱吃,并非出于口腹之欲,而是满足补肾壮阳之需。
药膳讲究君臣配伍。杜仲焗猪腰,杜仲是君,猪腰是臣。君臣同心,药效倍增。
烹饪是从人类学会控制火的使用开始的。早年,磐安人烧杜仲猪腰,不说“焗”,而叫“煨”。这个“煨”字,最是奇妙,一个字就让人感觉到了那种小火围着一只瓦罐,罐子里的汤很悠闲地在那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换了是“熬”或者“炖”的感觉就不一样。
杜仲煨猪腰,方法简单——将猪腰一剖为二,在清水中浸泡一段时间,捞出沥干,抹一抹盐巴,以箬叶包裹,直接丢入灶膛的炭火中慢慢煨熟。
美食是“味”的艺术。炭火煨制的猪腰,虽说干香味十足,因为缺少必要之调料,总有或多或少的尿臊味。
猪腰之“臊”,源自表面的白膜和内里的白筋。爆炒和炭煨,都必须将其片除。在此基础上,有经验的厨师还会用葱、姜、料酒、盐巴进行反复揉搓清洗,直至去除异味,再改刀切成片。
晒干的杜仲如同枯木,需用温水将其泡软,洗去污垢。用文火熬制一锅汤汁,俗称杜仲水,再将腰片用汤汁腌上一个时辰。尔后,在两片猪腰间夹上姜片和杜仲,包裹后放入砂锅,文火盐焗两小时。
无论是煨还是焗,外包装都是必不可少的。锡箔出现以后,箬叶便退居二线。锡箔柔软,包裹简便,密封性也好,但毕竟是工业制品。相较之下,我还是喜欢来自大山深处的箬叶。因为它与杜仲有一种不易被人察觉的天然联系。
焗好的猪腰干香紧实,韧而不硬。而杜仲之药香,经长时间焗制,早已渗透进猪腰的每一寸肌理,不苦不涩,只留一缕似有若无的回甘,与猪腰本身的醇厚味道相得益彰。最妙的还是粽叶,让整道药膳的味道在浓郁中多了一分清香。一口咬去,咸、香、甘,回味悠长。
黄精炖元蹄
杜仲焗猪腰,是一道源于明代黄济之《本草权度》的古老药膳。黄精炖元蹄,虽无杜仲焗猪腰的资历,名气却比杜仲焗猪腰还要大。它不仅是“浙江省十大药膳”之一,还入选“中国十大黄精金牌膳食”。
初见黄精炖元蹄,你或许会嘀咕:元蹄是什么?
蹄,即爪;元,则有多种解释。磐安餐馆给出的答案是:“万物即将生发。”敝人不才,总觉如此解释有些牵强。
看那盘子里的猪蹄,虽说浓油赤酱,却并非胡乱剁成,而是被快刀剖为厚薄相当、截面平整的块状,外形颇像古代的银圆。这不就是元蹄吗?
黄精既是中药名,也是植物名。想来,黄精炖元蹄的荣誉和光环,是由黄精带来的。
黄精是多年生的。《别录》将其列于草部之首,仙家以为芝草之类,得坤土之精粹,道家用它养生,辟谷修行。如是文字,让汉灵帝也天天食它,此为《道藏》所载。
西晋张华亦有言:“昔黄帝问天姥曰:天地所生,有食之令人不死者乎?天姥曰:太阳之草名黄精,食之可以长生。”(《博物志》)
时间,是个大熔炉,可以使一切消逝于无形;时间,又是提纯剂,可以让好的更好,让美的更美,让真的更真。
有故事说,东汉华佗见弟子樊阿身体虚弱,便给他一个秘方,嘱其久服。樊阿谨遵师命,不但身体逐渐强壮,而且活了百多岁。唐朝,新罗国王族子弟金乔觉来九华山修行,僻野深山里,他以黄精为食,活到99岁。明代高僧海玉大师在九华山百岁宫山洞内苦修,不进米饭,以食黄精为生,终年110岁。
杜甫诗云:“黄精扫白发,面有孺子颜。”顾名思义,孺子颜,幼小孩子的肌肤,幼小孩子的容颜。
孩提时,我家隔壁的阿公曾把山野的几棵黄精,移栽到自家的菜园里,任其自生自灭。开花时节,他摘下花蕾,晒干后泡茶喝。某年秋天,我发现阿公的屋檐下晒着一些东西,以为是生姜。他笑着对我说,那是黄精,你阿婆做生活脱力了,只好掏了蒸着吃,给她补补身体。
黄精的根茎很受看,嫩生姜般的黄,形状各异——有圆状,有长条状,圆的似小西红柿,长条像丝瓜,还有的类似鸡头,因之又名鸡头黄精。
人与草木,也讲缘分。今年小暑前两天,我在磐安县中药材博物馆转悠,看见一个大大的玻璃瓶里浸着两支长条状的粗壮黄精。据说黄精一年长一节,仔细数数,两支都有13节。
黄精的植株,袅袅婷婷,宛若仙姝。其叶碧绿油亮,似苇叶,却比苇叶略秀气;似竹叶,却较竹叶略丰满。黄精花有白有红,形状若伞,煞是好看。在磐安人眼里,它就是一种地道食材——黄精花炒鸡蛋,入口甘甜,风味清新。用来炖元蹄的黄精,必是三到五年生的根茎,且经严格的九蒸九晒。
九蒸九晒,属古法柴火蒸制,去除了黄精的刺激性和滋腻黏稠,更利于人体吸收。在一次又一次的晾晒过程中,黄精果肉吸收阳气,从黄白渐入红彤色,再转为红褐色,最后变成乌黑油润透亮。
猪爪比猪肾容易处理,但与黄精配伍,便马虎不得。先焯水,再用流水持续冲洗,直至发白无味。
黄精炖元蹄,无需过多的佐料,油、盐、酱油、料酒足矣。炖用文火,先急后缓,以慢见长。直到出锅前20分钟,才下事先用花雕酒蒸软的黄精,收汁上桌。
炖煮好的猪蹄色泽红亮,轻轻一夹,外皮弹润软糯,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在口中层层释放,丝毫不觉得油腻。而黑乎乎的黄精虽说其貌不扬,却因独特的滋补功效,总是被人高看一眼。
黄精炖元蹄是一道硬菜,每每回老家走走看看,亲友们少不了用它撑个场面。有天晚上,高中同学朱良福在一街头小店设宴,先给我搛了一枚元蹄,又用汤匙挑了两小块黄精。他说,黄精炖猪蹄,黄精放在前。要是拿来品鉴,先猪蹄后黄精,香甜的口感才会层层递进,回味无穷。
朱良福曾参与编撰《磐安药膳》一书,“先后”之说想来不会是信口胡言。只不过,当人们对黄精常识知之渐多,而摆在面前的佳肴是猪蹄多而黄精少时,尴尬也是难免的:讲秩序的那个人还在低头猛吃猪蹄,懂行者却是筷如雨下,早把盘中的黄精挑光了。
黄精牛腩炖牛鞭、黄精文火小牛肉、黄精富贵牛蹄等,皆为婺派新菜中的翘楚,堪与黄精炖元蹄相媲美。
桑叶滚豆腐
在磐安小住的头一天中餐,店家上来一道清炒小菜。大家都说好吃,却无人识得其名。我还没动筷,先一语点破:桑叶。
桑叶原本是蚕宝宝的食粮,却在时光里摇身一变,成了当下的时蔬。前两天,我在小区门口的菜场转悠,曾花4块钱买过半斤新鲜桑叶。
清炒桑叶,蒜蓉宜多,米椒点缀。这一多一少,为的是把浅渍后的桑叶衬托得更加美妙。
浅渍,是烹饪术语,不爱下厨的人兴许有些陌生,所以不妨听听作家周华诚的解读:“浅是一种程度,但它渍的其实是时间。如果叫成‘短渍’就少了许多意味,‘一夜渍’比较有故事——用来做一个短篇小说的名字是很好的:一个人出去,遇见了另一个人,有了一个晚上的故事,在很多都市人看来,这事儿清浅,没什么大不了的,实际上如浅渍一样,已经渍入内心。”(《城味》)
桑叶浅渍,是为杀“青”。浅渍的时间,恰好用来准备下锅的蒜蓉与米椒。
渍与不渍,桑叶之色感是完全不同的。眼前的清炒桑叶,不仅没渍,蒜蓉亦偏少,更无米椒点缀。所谓“好吃”,其实是调味品的贡献。
出于礼貌,我夹了一小撮,浅尝辄止。只是没想到,次日上桌的桑叶滚豆腐,着实让我刮目相看。
“来了,桑叶豆腐!”那是一家夫妻店,丈夫姓陈,老板兼厨师。妻子打下手,买菜洗碗,收银扫地,端茶送菜,里里外外都是她的活。这只砂锅刚刚关火离灶,既烫又沉,是丈夫不让妻子沾手的几个大菜之一。他用两块抹布裹着砂锅的两只耳朵,亲自端上餐桌,又顺手给我们揭去锅盖。顿时,一股浓香在咕嘟咕嘟的气泡声中弥漫开来……
桑叶豆腐,是磐安口语,准确的叫法是“桑叶滚豆腐”。这个“滚”,与杜仲焗猪腰、黄精炖元蹄中的“焗”“炖”相类似,都是一种古老的烹饪方法。
只是,桑叶与豆腐皆为寡淡之物,合而“滚”之,能有什么味道?
腊肉是无名英雄,像风铃一样被悬挂在乡间的屋檐下。因为有了腊肉的加持,桑叶与豆腐便有了主心骨——桑叶豆腐的清新唤醒感官,而腊肉的咸鲜才熨帖肠胃。
烹调是一门艺术,艺术切忌粗制滥造,但也反对矫揉造作,热衷于原料的高贵和形式主义。
新鲜桑叶无味,晒干后却有一股独特的清香,也易保存。豆腐是盐卤点化的老豆腐,千滚之后,会膨化出蜂窝状的小孔,每一个小孔都蓄满腊肉和桑叶成就的鲜美汤汁……
汤的滋味,是家的味道。而腊肉、豆腐和水的配比,虽说关乎汤汁之咸淡,但对乡间农妇而言,熟能生巧,一点亦不在话下。
最简单的食物,最容易的做法,往往是最可遇而不可求的味道。
食物是治愈一切的良药。药王孙思邈《千金方》也主张“食治”:“能用食平疴,释情遣疾者,可谓良工。”然而,因个体差异,药膳也分宜忌。譬如,杜仲焗猪腰,虽说是男人的最爱,但阴虚火旺、高尿酸血症和心血管疾病患者均应忌口。
食物、自然与人类之间有着科学尚不能完全解释的密码。吃药膳,或许补的不是营养,而是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