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歌颂光明”
记者 金璐/文 张辉/摄(除注明外)
金华。婺江之滨。
艾青纪念馆二楼展厅,一整块展板被郑重地留给《光的赞歌》。
这首创作于1978年的诗,是艾青晚年的压轴之作,是他沉寂二十余年后“归来”的宣言,也是他一生“光明情结”的集中凝练与升华。
从诞生那一刻起,直至今日,《光的赞歌》都在被不同年龄段的读者重读。
就像一束强烈的 精神之光
今年70岁的浙江师范大学教授傅惠钧,第一次读《光的赞歌》时,正在上大学。他记得,这首诗发表在1979年第一期的《人民文学》上,那期杂志不少同学都买了,大家热切地讨论这首诗,讨论艾青。
“《光的赞歌》就像一束强烈的精神之光,给了那时青春年少的我们一种巨大的冲击,让人隐约感觉到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傅惠钧说,“这首诗,无论是思想的表达,还是语言的创造,都完全不同于我们之前读的东西,它涌动着一种生命的力量,带着时代的力量。让人自发产生对光明、对真理、对自由的追求,和对新的时代的期待。”
当时的大学生中喜欢文学的很多,他们会一起畅谈艾青的诗,也会朗诵这首《光的赞歌》,分析艾青的写作手法,还学着艾青的风格写诗。
艾青的《诗论》在1980年增订再版,傅惠钧迫不及待地买了一本。他对于艾青诗歌的语言艺术情有独钟,时常琢磨其诗歌的独特句法和表达风格。这对他后来的修辞学研究深有影响。内心深处,傅惠钧对于艾青诗歌的情感深深沉淀下来,在某些情景交融的场合,他会情不自禁地朗诵。他甚至忍不住给艾青的《我爱这土地》谱了曲,在浙师大人文学院组织的经典诗文朗诵会上,学校里几十位师生同台诵唱,当时还在学校里小小地轰动了一下。
1979年,像傅惠钧这样被《光的赞歌》鼓舞的年轻人遍布全国。这首诗发表时所引起的强烈反响,至今为人们津津乐道。电台的配乐朗诵,更是让这首诗的知音遍布大江南北。
《光的赞歌》是一首近300行的抒情长诗。艾青从1978年8月起就开始构思,到了年底,他集中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完成。艾青在几年后的访谈文章《我的经历平淡无奇——答塞内加尔塞杜·恩迪亚耶先生》中讲述了自己的写作意图:“那时,我沉默了20多年之后,心里有许多话要说。”
诗中,艾青从正反两个方面抒写了“光”的无比重要,又从对“光”的歌颂联想到人类社会对“光”的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痛斥了那些“千方百计想把光监禁”“对光满怀仇恨”的历代暴君、奸臣、贪得无厌的人,赞美了那些“不怕守火的鹫鹰”啄掉眼睛、不怕天帝的愤怒和轰击的雷霆而“最先盗取火的人”、用头颅去撞开地狱之门给人类带来光明的勇士。之后,诗人俯视人类历史的长河,总结了“光中也有暗”“暗中也有光”,“不少丑恶与无耻/隐藏在光的下面”这复杂的生活现象以及“统一中有矛盾、前进中有逆转/运动中有阻力、革命中有背叛”的辩证法。在诗的第八节,诗人表达了自己讴歌光明的意愿。而在下一部分,他写道:
让我们的生命发出最大的能量
让我们像从地核里释放出来似的
极大地撑开光的翅膀
在无限广阔的宇宙中飞翔
……
杨匡汉、杨匡满所著《艾青传论》中说:“如果说,《在浪尖上》是艾青在艺术生命复始后的一次重要‘试飞’,那么,《光的赞歌》真正称得上是恢复了‘艾青’个性的扛鼎之作。这是上世纪30年代的《向太阳》的血液在上世纪70年代新的生命中的延续,是艾青艺术史上的又一丰碑。”
太阳、黎明、光以及其他
在金东区曙光小学,有一条“艾青读书长廊”,里面放着各种儿童文学与中外名著供师生取阅。
这条长廊命名于2015年。说起它命名的缘由,时任曙光小学校长的张根兵打开话匣子:
“在读艾青诗歌的时候,我发现其中有许多与太阳、黎明、光有关的意象,这与我们学校的校名很接近,加上学校就在艾青故里,我想到可以在校园文化中加入艾青元素。”张根兵带着师生们讲艾青的故事,把艾青的诗配乐歌唱,还在校园里种上许多艾青喜欢的玉兰花。当著名朗诵家瞿弦和来到该校参观时,张根兵征求他的意见:能否把这条长廊命名为艾青读书长廊?瞿弦和当即给艾青夫人高瑛打电话,取得了她的同意,便为长廊题名。
第二年,张根兵带着孩子们去北京拜访了高瑛。他们带去了金华特产,艾青喜欢吃的冻米糖、红糖、酥饼,还有两盆佛手。高瑛见到艾青家乡的孩子们,特别激动,给他们讲了很多艾青创作诗歌的故事。在他们告辞时,高瑛送至门口,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曙光在前边!”这既是对他们的祝福,又含着曙光小学的校名。
艾青的诗中有大量与光有关的意象,这是读者共同的感受。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周红兴在《艾青的跋涉》一书中总结道:“艾青在三十年代曾写过《当黎明穿上了白衣》《阳光在远处》《晨歌》《黎明》《太阳》《向太阳》,四十年代曾写过《黎明的通知》《太阳》《火把》《给太阳》《太阳的话》《野火》,五十年代曾写过《烧荒》等,许多歌颂黎明、太阳、光和火的诗作。在完成《光的赞歌》前不久,还写了《东方是怎样红起来的》一诗。如果我们把这些主题相近的长短诗作比作溪流与江河的话,那么,《光的赞歌》就是由它们汇集而成的辽阔而深沉的大海。”
《艾青诗歌“土地”“太阳”意象研究》一文的作者龚平遍览《艾青诗全编》406 首诗后发现,其中正面抒写太阳及相关意象的诗将近10%,且以长诗为主。文学理论家唐弢在《中国现代作家作品欣赏丛书·新版序言》中则说:“我以为世界上歌颂太阳的次数之多,没有一个诗人超过艾青的了。”
武汉理工大学法学与人文社会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叶琼琼在《隐喻与中国现代诗歌研究》一书中认为,追求光明与精神求索是艾青“太阳”系列意象诗歌的重要主题,这一主题下的太阳、火焰、黎明、灯等意象,是新一天的象征和标志,反映了当时处于黑暗之中的诗人与群众对光明的渴望。艾青写的第一首长诗《向太阳》,其中的太阳意象既喻示着全民勠力同心、奋起抵抗,更象征着人类不朽的进取精神。另一首长诗《火把》的主人公参加火炬游行,跟着光明的队伍前进,体现出艾青礼赞光明的极大热情。《光的赞歌》中,诗人将对光明的向往置于人类寻求真理、追求进步的大前提之下,鼓动群众进行反专制、反思想禁锢的斗争,蕴涵着诗人对生活的深刻认识和理解,显示着驱走阴霾、战胜黑暗的勇气,可见其对光明的追求已达沸点。
艾青内心有一个“普罗米修斯”
每个读《光的赞歌》的人,都能从诗中读出自己的感受。
在这个暑假里,金华市丽泽中学即将升入初三的学生陈紫昕阅读了《艾青诗选》。《艾青诗选》是九年级上册指定阅读名著,可以说,如今的孩子们都会读着艾青长大。
对于这个小姑娘来说,艾青的诗比她想象的要好懂。读多了古诗后,艾青的现代诗在她眼中语言质朴,情感表达直白,内容贴近生活。另一个让陈紫昕印象深刻的点是,古诗大多关注作者本人的生活和情感,而艾青的诗体现的是对国家、人民的情感:“他的光引领的是一个时代,让我共情,让我钦佩。”
上个学期,浙江师范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2025级研究生陈熙跟着导师李蓉,花了整整一个学期读艾青。她们从艾青传记入手,研读艾青作品,然后各自选择角度写一篇艾青研究论文。在这个过程中,陈熙深感幸运,假如不是导师要求,她不会花那么多时间去读艾青,也就不会与那些几百行、千余行的长诗相遇,在这个快餐年代读艾青的诗,在她眼里,本身就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
在艾青一生众多诗歌里,陈熙特别喜欢《光的赞歌》。她觉得,艾青之前的诗写太阳,写黎明,写灯,都是用具体的形象去表达具体的情绪,而《光的赞歌》中,他把宇宙的起源、人类的历史、社会的斗争、个人的命运全部装进光的母题。诗中有辩证的思考,态度又无比坚定,艾青经历那么多年的苦难,依然坚信光明一定会到来,并有着一种愿意为此自我牺牲的决绝。
“看《光的赞歌》时,我也在看罗素《我为什么而活着》,我觉得两者的内核是一致的,他们没有站在小我那一边,而是选择站在大我这一边,为人民而创作。”陈熙说,两者之间也有区别,罗素的视角是旁观的,是从远处看人们的苦难;而艾青则是从苦难里长出来的,他自己就是被凌辱被欺压者中的一个,有着更强烈的共鸣。
“我觉得,艾青内心有一个‘普罗米修斯’,总是想着一定要为人们做点事情,为世间带来光明。”陈熙说。
如《光的赞歌》诗里所写:
我永远歌颂光明
光明是属于人民的
……
让我们从地球出发
飞向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