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棉花被
吕映珍
东阳乡间管摘棉花不叫“摘棉花”,叫“捏花”。一个“捏”字,带着指尖的轻柔与珍重。老家虎鹿的秋阳底下,棉桃咧嘴,枝叶赭青,白胖的棉朵探出头来。两指一捏,轻轻一拽,暄软的触感便顺着指尖传到心里。
母亲在棉花地里忙碌,专挑那些开得饱满的“头茬花”摘。捏回来的棉花,她先摊在竹匾里,仔细挑去夹杂的碎叶和棉壳,再送去轧了籽。今年攒一蛇皮袋,明年又攒一蛇皮袋,只把雪白、蓬松的好棉絮留下,全是为了给我备嫁妆。她总念叨:“乡下人家没别的,被子厚实,小囡到了婆家不挨冻,日子过得就有底气。”
1999年,我出嫁。
母亲把攒下的棉花全拿了出来,足足给我做了十几床棉被。新被堆在堂屋里,红红绿绿,像一座小山。
做新被,头道工序是弹棉花。冬闲时节,弹棉花师傅骑着旧自行车进村,一路吆喝。母亲把师傅请回家,用长条凳和门板搭个台子。师傅腰间绑着一根弯竹竿,吊起大弹弓,左手持弓,右手握木槌,敲击牛筋弓弦。“嘭——嘭——”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弓弦一颤,棉絮应声而起,纷纷扬扬,像落了一层新雪。屋里弥漫起一股干燥的棉花纤维味,混着淡淡的灰尘气。弹得蓬松如云了,再牵上棉纱,用底部光滑的厚木盘反复压磨,一床结实有韧性的棉胎就算成了。
缝被子是个大工程。母亲挑了个秋日,在院子里铺上晒谷子的地簟,叫上几个要好的阿嬢、阿婶帮忙。戴上铜顶针,纫上粗棉线。大针带着长线在棉胎里潜行,红绿织锦缎的被面,针脚只露一点,点到为止;雪白的纯棉布里子,针脚却要走得密实。
女人们坐在被子上,一边绗线一边说笑:“这百子图绣得真齐整,小囡到了婆家盖着,保准早生贵子!”阳光一烤,新被子上便蒸腾起一股好闻的太阳味儿,混着植物纤维的微甜。
再后来,我进了城,老棉被也打包跟着入了户。
一晃二十多年。城里的日子讲究“轻便”:空调恒温,盖的也换成了轻飘飘的蚕丝被、羽绒被。相比之下,母亲做的那些十斤重的老棉被,显得笨拙又多余。这些年,有的拆改了做垫被,有的给儿子做了小被褥,被面被里陆陆续续都拆换尽了,只剩下十几床旧棉胎,整整齐齐地码在衣柜最顶层。
前阵子换季,我搬来方凳爬上去,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十几床旧棉胎从高高的柜顶搬下来。十几床十斤重的老棉被,搬上搬下,着实让我出了一身汗。
其中,只有一床还套着当年那面大红大绿的“百子图”缎子被。为了送去重新弹,我找来剪刀,挑开线头,把这最后保留的被面也拆了下来。看着依然鲜亮的百子图和底下泛黄、压得死死的旧棉胎,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扔是万万舍不得的,那里面藏着母亲的心意。我翻出家里攒着的几个大袋子,有买蚕丝被留下的包装袋,也有儿子上学时,学校发棉被配的那种大行李袋,把旧棉胎一床床塞进去。袋子不够用,余下的便用力卷紧,找几根旧布条绕上一圈捆住,送到街角的弹棉花店重新弹松。
现在的弹棉花店,早听不见“嘭嘭”的弓弦声了。旧棉絮塞进机器,“轰隆隆”一阵闷响,另一头便吐出雪白的棉绒,接着过罩纱机、压胎机、电脑绗缝机。机器把老手艺变得安静、利落,可听着那轰隆声,总觉得少了点当年院子里“嘭嘭”声里的烟火气,也少了点人情味。
新弹的棉胎极占地方,我塞满汽车后座和后备箱运回小区。正往下搬时,碰上同小区的一个阿姨。她瞅着我怀里的一大摞雪白棉胎,眼睛一亮,打趣道:“哟,弄这么多,要嫁女儿啦?”
我抱着棉胎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只是这一笑,竟笑出了二十多年前的光景。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一床一床,在堂屋里为我叠起一座红绿相间的小山。
夜里,把重新弹过的棉胎套进新买的纯棉被套。躺进去,柔软,妥帖。人到中年,里里外外操持了一天,只有躺下来的这一刻,才觉得这身子骨真正属于自己。那床老棉被不轻不重地压在肩上,严丝合缝地贴着脖颈。它不像羽绒被那样轻飘飘地浮着,而是带着一种踏实的“重量感”,像个实在的拥抱,把人稳稳地托住,成了一个能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的安稳窝。
恍惚间,又是虎鹿的那个秋天。阳光落满肩头,母亲坐在院子里绗被子,粗棉线在棉絮里穿梭,发出细微的“哧哧”声。
岁月把旧棉絮重新弹得蓬松,却把母亲的背影,一点点压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