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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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全民阅读时间

在葱茏的红树林里 听见彼此的回声

秦蓉丽

《红树林的下午》是绘本作家大吴的亲情主题新作,讲述了一个被寄养在外婆家的孩子,因与忙碌的母亲缺乏沟通而渐生隔阂。在一个寻常的下午,“我”和母亲走进了她童年记忆中的红树林。在神奇的自然中,母子间心灵的距离悄然拉近。归途无言,但“我”感到“一切都在缓慢生长”……

大吴,本名吴华超,90后图画书作家、插画师,曾为东野圭吾、李娟等作家绘制插图,后转向自写自画的图画书创作。作品《树王》入选“世界100本优秀绘本”,《去找奶奶的那一天》入选丰子恺儿童图画书奖推荐书目,本人2023年获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华语新人奖”。

在中国式亲情的图谱中,爱常常是一道沉默的暗流。父母习惯于用行动替代言语,孩子则在未被言明的期待与委屈中,独自消化成长的阵痛。《红树林的下午》便将这种代际间无声的张力,安放于一片南方海岸的红树林中。这部绘本最动人之处,在于它没有强行缝合亲子关系的裂隙,而是让红树林成为第三方的“在场者”——它容纳了母亲的童年,也接纳了孩子的困惑,最终让两代人在共同的体验中,感受到“缓慢生长”的力量。

绘本开篇便呈现了中国家庭中常见的场景:孩子因内心的委屈选择逃避,母亲则在后追逐。被寄养的“我”面对母亲工作变动带来的生活变化,用跑出家门的方式表达无声的抗议。大吴在此处运用了精妙的图文叙事——远景中孩子奔跑,母亲追赶其后。近景中孩子一个人置身于偌大田野中的孤独侧影,精准地复刻了中国式亲子关系中那种“靠近却不敢靠近,在乎却羞于表达”的微妙状态。母亲追上孩子时,没有责备,没有说教,只是静静地站在孩子旁边,手搭在孩子肩上。

当“我”和母亲真正踏入红树林时,叙事的主动权发生了转移。母亲不再是那个忙碌严肃的“家长”,而成了一个兴奋的讲述者。她指着鸡笼树说出其中的奥秘,比划着当年如何从泥滩里找跳跳鱼。“我”从追随者变为倾听者,母亲的形象在孩子的目光中逐渐“去标签化”——她也曾是个淘气贪玩、会因为发现一只招潮蟹而雀跃半天的女孩。我们习惯于将父母视为功能性的存在,但《红树林的下午》温柔地撕破了这层滤镜,它让孩子看见:母亲也曾拥有与自己一样好奇、热爱自然的童年。大吴用两张折页将叙事推向高潮,满幅的红树林景观中,母亲与孩子的背影缩小,而整片湿地上的弹涂鱼、白鹭、气生根网络共同构成一个庞大的生命系统。此刻个体的记忆与大自然相互交融,孩子不仅了解母亲,也触摸到时间的脉络。

《红树林的下午》最具启发性之处,在于它没有让母子进行任何直接的情感交流。归途中母子沉默无言,但孩子内心响起一句:“红树在这儿生长了几百年,妈妈在这儿度过很多时光,而我在这儿只度过一个下午。”这句话标志着孩子已经将自己置入更大的时间坐标中,开始理解母亲的来路与自身成长的短暂。红树林处于海陆交界、盐淡交融之处,潮汐涨落间滩涂被一次次冲刷又重塑,恰如亲子关系在摩擦与修复中不断重构。孩子在观察红树的气生根从母体延展、在泥泞中扎稳时,无意识地习得了一种关于“传承”的隐喻:母亲如同那棵老树,根扎在过往的时光里,而“我”是新生的枝。

对于母亲而言,这个下午同样是一场治愈。当她行走在童年记忆的地理坐标中,现实的疲惫与压力仿佛被潮水暂时带离,她又做回那个赤脚踩泥、肆意玩耍的小女孩。而她的回忆也被年幼而真诚的儿子默默接住。这种“被倾听”的体验,对于一个习惯将情绪独自消化的中国母亲而言,是极为奢侈的温柔。离开红树林时,画面定格在暮色中摇曳的红树剪影,文字只余一句:“暮色中,一切都在缓慢生长。”没有过多解释,但读者能从暖橙色余晖与母子归家的画面中,读懂那种被自然与亲情共同承托后的安宁。

这种美学更接近中国古典诗歌中的“言有尽而意无穷”——所有的变化都发生在呼吸之间、脚步之间、目光之间。孩子没有道歉,母亲没有承诺,但他们都默认了一个事实:在红树林的下午之后,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在这本图画书中,自然成了第三位叙事者,它承载着母亲的过去,见证着孩子的现在,也默默孕育着未来的联结。当成人陪孩子读完这本书时,或许也会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某一个午后、某一棵树、某一片土地,想起那些未曾言说的亲情、被忽略的温柔、被遗忘的时光。那些年少的隔阂、懵懂的委屈、无声的牵挂,从未真正消散,只是如同红树林的根系一般,在岁月深处默默扎根、缓慢生长,等待着一场温柔的重逢,一场无声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