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食品厂的细碎辰光
□ 周玥
罐头里的爱情
食品厂坐落在市区河盘桥一个无名的十字路口,背靠斜横的京堂路,在地图上看起来,四条马路正好围成了一座简笔画的房屋。食品厂已经很老了,是上世纪50年代的老建筑。一阵风吹来,那些扬起的落叶,便开始让人怀想许多男男女女关于青春的故事。
那时爷爷正年少,曾祖父以18头奶牛入股牛奶场,让爷爷成了牛奶场的合伙人。于是,爷爷就时常把自己扔在牛圈里,低着头,哼哧哼哧地挤奶。他每天都会抱抱那18头奶牛,摸摸它们的头,然后在耳边说些悄悄话。他希望奶牛能有好的心情,多产些奶。后来爷爷踩上了一辆铮亮的凤凰牌自行车,替乳品厂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送奶。我完全能想象,那时候,他年轻英俊的面庞和在风中飞驰的背影,一定让许多姑娘们日夜难寐。我在爷爷书桌的玻璃板下看到过一张他年轻时的相片,那颜值完全不输现在的顶流男明星。我曾羡慕地问奶奶,她是怎么找到这样好的男人的?奶奶只是很平淡地说,经人介绍就在一起了,没谈过恋爱,那个年代没有什么爱情不爱情的。
当时,奶奶在食品厂号称“老虎妹”,负责分拣制作罐头的食材。制作橘子罐头需要工人把果农送来的橘子分成三类,太大和太小的橘子都不能做罐头,中等的才行。这样繁琐又枯燥的工作,每个工人每天至少需要拣200斤,一般工人要拣到下午五点钟下班,有些手脚慢的人甚至到下班还捡不完,但奶奶每天下午一点就下班了,这让其他工人都难以置信,难道奶奶是有三头六臂?不然,也差得太多了。于是,许多人就纷纷跑到奶奶的工位上,把她包围起来,瞪大双眼看她怎么做。奶奶就笑笑,什么也没说,搬来一个盛满橘子的箩筐,左手单手就举了起来。她一边倒筐,一边用右手麻利地把不断滚落的橘子按大中小拨到跟前的几只箩筐里。一眨眼的工夫,橘子就被分拣完成了。工人们全傻了眼,一筐橘子足足有二三十斤重,一个女人竟然大气不喘地单手举起,就连很多男人也没这力气。从此,大家都对奶奶佩服得五体投地,“老虎妹”的外号也就这样传开了。在单位的劳动竞赛表演大会上,奶奶总拿第一名。后来,社区找人做小工,别人九毛一天,奶奶就要一元一天,工钱总比别人高一些。
1961年6月,原在人民广场的乳品厂合并到了河盘桥的食品厂。爷爷与奶奶在堆满罐头的食品厂开始了一大段细碎又苦涩的岁月,一直到他们退休。
他们曾在这里相遇
那时候,食品厂生产的梅林牌罐头都是远销海外的。罐头种类近20种,有黄桃、橘子、荸荠、黄豆、蘑菇、栗子等水果蔬菜罐头,还有鸡肉、鸭肉、鹅肉、猪肉、鱼肉、回锅肉等肉类罐头。到一些节假日,厂里会把生产的一些没有密封好的,或者是被压扁的次品罐头,按一元一罐的价格优惠卖给厂里的员工,每位员工限买一罐。爷爷奶奶就会买一罐回锅肉和一罐黄桃罐头回来。一年下来,能攒十多罐。等到过年这天,他们再把罐头拿出来,招待亲朋好友。这样的“规矩”在我到来之后就被打破了。每次我去爷爷家,他总会热情地给我开一罐黄桃罐头,看我坐在客厅的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吃得满身都是汁水。这样一来,罐头不要说攒不到过年了,就连供应我都不够。于是,爷爷和奶奶一到黄桃成熟的季节就会到水果市场批发许多的黄桃回来,给我做罐头吃。
15岁那年,父亲中学毕业,奶奶就离开了车间繁重的分拣工作,在仓库里给罐头分类。因为肉类和蔬菜在加工过程中会留下油渍和水分,奶奶需要不厌其烦地用干净的抹布把罐头擦拭干净,再放进25℃的恒温仓里,把罐头一个个靠着墙堆叠起来。
那年暑假,父亲来到食品厂做家属工,负责刨荸荠和扛猪肉,工资是九毛一天。那时候,我的母亲正在城郊的生产大队里忙活着。她和小姐妹们刚刚从地里收了一大批红彤彤的西红柿,她们要把这些蔬菜运送到食品厂去做罐头。冥冥之中,不知父亲与母亲是否曾有匆匆的邂逅……
多年以后,伯母在城郊下放时认识了我母亲,便想介绍给还未成家的小叔子。之后,父亲开始每天往我外婆家里跑,送各式各样的礼品和水果,很快就将外婆搞定了。后来,父亲和母亲便结婚了……我仿佛看见,在青春的尽头,那个甩着麻花辫的女孩回头留给站在路边的憨厚男孩,一抹春意盎然的微笑。
第一台电梯
漫长而又寂寞的冬天就要过去,那天,奶奶一直望着食品厂有些生锈的大喇叭发呆。以往的几乎每一天,广播里都能听到厂长对我爷爷的点名表扬。爷爷会修机器,有一双起死回生的巧手,只要有修不好的东西,他们就会往我爷爷那里送。别人不愿意值的班干的活,他也会自告奋勇。那时候,我爷爷的大名在整个河盘桥都是有名的。
后来,爷爷当上了车间主任,负责采购,常年去杭州、上海出差,一个月只回来一次。奶奶就一个人扛下了两个家庭的所有担子,她不仅要带我父亲和大伯,还要照顾家里的四个老人,每天都要忙到半夜才能入睡。在食品厂每年的先进个人表彰大会上,爷爷总是戴着大红花,像一棵松树一样雷打不动地站在领奖台的中央。奶奶并没有很高兴,她心里是苦涩的。
现在,广播已经三天没有播报爷爷的消息了。爷爷是去上海参观电梯了,厂长给他下了一个死任务,让他给车间造一台电梯,同他一起去的还有一名刚毕业的大学生。当年,全中国只有上海有电梯,食品厂派两人去上海想把这门技术学回来。由于经费和时间有限,他们只有三天的考察参观时间,爷爷只能把电梯的所有尺寸分毫不差地抄回来,再凭借自己的记忆和悟性一个人回来慢慢研究。奶奶为了表示支持,贡献出她切菜的案板,给爷爷当案头。爷爷就把画纸铺在案板上没日没夜地开始画图纸,一个月过去,同去的大学生始终琢磨不出头绪来,爷爷已经完成了电梯草图。金华的第一台电梯就这样在我爷爷手中诞生了。
当时,全金华只有食品厂一台电梯。爷爷看中了这个商机,找到了当时经营出现问题的模具厂厂长,二人一拍即合,一起合办了金华电梯厂。后来,爷爷培养了一大批电梯设计、生产、安装、调试、维护的技术人员。我爸爸和大伯也是我爷爷的徒弟。可以说,现在金华从事电梯行业的人,都要叫我爷爷一声祖师爷。只可惜上世纪九十年代,金华电梯厂因国有企业改制而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