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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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人文

雅畈老街:守望八百年烟火

主办单位:金华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 金华市新闻传媒中心

黄露/制图

雅畈老街 吴潮宏/摄

七家厅 胡波/摄

章一平

在婺城雅畈一带,流传着一句俗语:“安地不是山里,雅畈不是乡里。”细品之下,它显示出雅畈古镇深厚的人文底气。

雅畈老街始于宋代,已有八百年历史。

宋绍定四年(1231),雅畈叶氏始祖叶敬甫定居高台门,始建雅畈村,繁衍子孙,建立厅堂,扩建街道、发展族群,根据水、陆两路的走向,建成了从东跨石桥到上街、下街、后街、长街的雅畈古街。此后,芳田埠、孟宅埠、姚车埠的船号往返歇宿,高台门渐成商品集散之地,乡人初呼“瓦畈”,后经文人雅化,改称“雅畈”。

远去的雅畈老街商贸图

雅畈踞武义江南岸,距金华府城约10公里,自古便是永康、武义出入金华城的咽喉。在通济桥建成之前,南来北往的旅人、商贾、脚夫,必于此歇脚打尖,待次日再赶路入城。水陆交汇,舟楫往来,老街形成“一条龙”的格局。

从雅畈村口“青龙头”走过,沿村东桥一跨,便踏入了上街——这是老街的心脏,也是整条“龙”最灵动的所在。

老街东西横亘,全长约1.5公里,中街向北有30余处弯折,如龙身蜿蜒,绝不呆板。青石板被岁月与独轮车碾磨得温润如玉,两旁粉墙黛瓦,马头墙此起彼伏。东街昂起为龙首,西街摆动为龙尾,上街、下街、后街、长街层层铺展,龙气贯通。

在老街这100余幢建筑中,有明清建筑36处、民国建筑42处,基本保存完好的宅院府第、祠堂、殿厅、古井等明清建筑尚有19处。行走其间,如翻阅一部立体的史书。

雅畈的命脉在水。婺江支流缓缓流过,形成天然良港。在从前,每日薄雾未散,码头已人声鼎沸。上游运来山货、木材、毛竹,下游捎来海盐、绸缎、瓷器,在此装卸转运。船夫号子、货担吱呀、商贾议价,交织成一曲晨歌。桅杆如林,船只首尾相接,搬运工们赤着膊,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布匹从船舱扛上岸;卖鱼虾的小贩挑着担子沿石阶小跑,鲜货还冒着河水的腥气。

雅畈“活地图”叶松青曾介绍,民国初年,从“青龙头”步入上街,商铺排列紧密,寸土寸金,一家挨着一家,门脸不大,却各有各的讲究。

街东头,泰国祥茶店幌子招展,茶香飘出半条街。隔壁长根染布店的院子里,蓝印花布在竹竿上迎风飘扬。

再往前,洪九豆腐店新鲜豆腐刚出锅。鸿清理发店里,理发师傅展示顶上功夫。凤根水果店陈列着时鲜瓜果,叶正新纸店码着一刀刀毛边纸和花花绿绿的鞭炮纸,辉邦杂货店的货架上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一应俱全。何同兴彩坊门前挂着喜庆的红绸灯笼,阿金铁店火星四溅,严忠考宿店住着南来北往的旅客。

继续往西,徐根木炒货店的瓜子花生蚕豆喷香;何复泰糕饼店的连环糕、桂花糕甜香诱人;高记京货店的玻璃柜台里摆着火柴、肥皂,那是当时的新鲜玩意儿;叶宋良裁缝店的案板上,剪刀咔咔,尺带翻飞;协昌南货酒杂粮食店的门槛最高,火腿、香肠、桂圆、荔枝,米酒坛子码到房梁;梅志远肉店的钩子上挂着猪肉,案板剁得震天响;何云标布店的柜台后,一匹匹青布、蓝布、花布卷得整整齐齐;傅乾泰南货店的伙计在大声招揽着顾客……

据说当年雅畈老街南货店至少有6家,豆腐肉丸店3处,煎包子煎饺铺五六处,馄饨店5家,饭店5家,饼摊10多个,馒头、小笼包子终日供应。下午时分,各店学徒顶着小蒸笼走街串巷,叫卖声此起彼伏。

酒店、茶馆门前常摆10多只鱼篓,青鱼、鲤鱼、鲢鱼、鳗鱼、鲶鱼、黄鳝、泥鳅、龟鳖、螃蟹应有尽有。菜农挑来新鲜蔬菜,沿街摆开,日日集市,直至晌午才散去。

老街还有生生堂、益生堂等大小药铺十余家,妇科、骨科、儿科各有专长,各家更有独门秘药作镇店之宝。

夜市更是精彩。大店点汽灯,小店点煤油灯,茶馆客栈里道情、说书引来阵阵喝彩。至午夜,人声渐息,新开源、恒源等数家大南货店却开始闹腾,白天从别处购来的数船货物,要赶在开市前上架。

航船进出都停泊在大桥头,大店的货物由搬运工装船卸岸。货物靠岸后,搬运工们喊着号子,柜台店员擎着五六支火把一路通明,场面热闹壮观。

老街上的厅堂殿阁

如果说商铺是老街的血脉,那么厅堂殿阁便是它的筋骨与灵魂。

上街高台门有一处明末民居,前厅后堂楼的格局简练流畅,毫无晚明建筑的繁缛之气。最夺目的是横梁与马腿上的木雕——梅之傲骨、兰之幽香、荷之高洁、菊之隐逸,四季花草在匠人刻刀下栩栩如生,花瓣纹理、枝叶脉络,乃至花蕊间似有若无的露珠,清晰可辨。阳光从天井斜射进来,照在400年前的木雕上,仿佛能闻见一缕穿越时光的淡淡花香。

老街深处,七家厅巍然矗立。这座明代遗构距今已500余年,是金华市现存最早的民居之一,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整座建筑群坐北朝南,由磨砖影壁、天井、前厅、后天井、后厅及两厢组成,气象恢宏。影壁与厢房山墙联体,硬山顶施滴水瓦当,雨落时水珠串成晶亮珠帘。影壁两侧开门楼,入内直贯厢楼穿廊,是浙中传统做法。前厅面阔三间,后厅为楼上厅,面阔三间,上下檐起翘舒缓,如一弯新月轻挑天际。东西厢楼各七间,对称工整。

更令人称奇的是,七家厅虽为明代建筑,但保留了大量宋元古制:柱头卷杀明显,呈梭柱形制,中部鼓起,上下收分,线条如纺锤般优美;柱子微微内倾,侧脚明显,使整座建筑稳若泰山;底部礩形柱础石简洁厚重。梁架采用月梁造,梁背弯曲如新月,上用缴背加固,梁栿断面约三比二。梁檩相交处以十字拱承托,斗拱中有讹角栌斗和海棠线栌斗,精巧异常。墙垣以竹编作,透气防潮,尽显古人顺应自然的智慧。

与七家厅的民居气韵不同,将军殿则透着一股庄严的庙堂之气。此殿前有殿厅三间,二天井,是每年元宵祭祀场所。再往前是一座巍峨华丽的雨台,三层檐角各饰鳌鱼,鱼尾高翘;顶端两龙抢珠,双龙秀尾直翘青天。雨台正中悬“凌云轩”之匾,笔力遒劲。

清代时,雅畈竟出现过“七十二大名厅”排行榜,足见当时人们对厅堂的追捧之盛。现存厅堂多为明代建筑,抬手叩开沉重的木门,里面的明朗开阔定然会带给人不小的震撼。门扉上的瓦砾雕饰,“龙头鱼尾”,历经数百年风霜,依旧栩栩如生。

陪嫁井与七家厅的故事

坚硬的建筑背后,往往藏着柔软的人间传奇。

高台门旁有一口宋朝年间的古井,人称陪嫁井。相传叶敬甫家业兴旺后,与隔岸姚车村姚氏结亲。姚氏以“全堂家私”陪嫁,浩浩荡荡。一日,两位亲家把酒言欢,姚翁自得道:“小女嫁到你家,应用一概俱全,且有百亩良田陪嫁,不需你们花费什么了!”叶翁随口应道:“她水总是要吃我家的。”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姚翁怎肯在“水”字上落了下风?决意在高台门近处买地打井,以证“全堂家私”之“全”。叶翁懊悔失言,嘱托亲房邻居切勿卖地,可姚翁以“二层银钱铺地”的天价诱之,终究得地成井。

岁月如梭,陪嫁井井栏被吊桶绳磨出两道深深的凹痕,状如半月,又似马鞍。这两道凹痕既是时光的年轮,也是两姓联姻时一段微妙博弈的印记。

七家厅的背后,则是一段寒门贵子的故事。

传说,明代早期,叶氏家族中有一位勤劳又英俊的小伙子,经人做媒迎娶了近村一位聪明美貌的姑娘为妻。两人婚后男耕女织,幸福美满。然而好景不长,小伙子染上重病,留下身怀六甲的娇妻撒手而去。可怜这位妇人,当时受尽歧视,被村民认为是“克夫、不祥”。娘家人过来规劝,让她打掉肚中的孩子再择人改嫁。可她死活不同意,执意生下孩子。

孩子出生后,这位母亲靠帮富人家洗衣、打扫等粗活赚取些家用,千辛万苦地养育孩子,等孩子进私塾后又发奋干活,为孩子筹集上学费用。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从小看着母亲劳苦的孩子,发奋读书,立志出人头地让母亲享福。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孩子长大后真的考取了进士,仕途亨通。衣锦还乡时,他为母亲建造了这座七间厅。

在雅畈方言中,“间”与“家”谐音,七间厅,便是“七家厅”,这是一位母亲用半生苦难换来的尊严与荣光……

800年来,雅畈人守着这一方热土,生活蒸蒸日上。

如今,码头上的桅杆不再如林,老字号如泰国祥、何复泰、傅乾泰,大多已随主人迁离或歇业,只剩下斑驳的招牌或口口相传的名字。老街的格局仍在,30余处弯折的街巷仍在,青石板上的车辙印仍在。

暮色四合,老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在800年后的夜晚,老街依然安稳地卧在武义江畔,守护着一方水土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