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荣康

900年前，在金灭北宋的过程中，发生过一场极为惨烈悲壮且极为关键的重大战役——太原保卫战。面对极为凶悍的入侵者，太原军民在城池被重重围困的情况下，同仇敌忾，坚守了整整250天，大大迟滞了金兵灭宋的步伐。城破后，守城主将以极其惨烈的方式殉国。这位守城主将，就是曾为婺州观察使的王禀。

一

王禀（？—1126），字正臣，河南开封人。他出身将门，祖父王珪，号“王铁鞭”，累迁泾原路都监，多次击败西夏的进攻，在好水川之战中阵亡。父亲王光祖，曾任沿边安抚副使，屡立战功。在这样的家庭中成长，忠勇报国自幼根植在王禀的心中，他也很早就随父征战，并屡立战功。北宋宣和元年（1119），52岁的王禀官至婺州观察使、步军都虞候。‌

北宋宣和二年（1120）十月，方腊在睦州青溪县（今浙江淳安）发动大规模农民起义，仅3个多月就攻占了六州五十二县，占据了东南半壁江山。次年正月，宋廷命童贯、王禀率15万大军前去镇压。王禀是攻灭方腊的主要将领，他率部接连攻克杭州、睦州、青溪。方腊退守帮源洞，宋军发动总攻，义军7万多人战死，方腊及其家属、丞相等被俘。

平定方腊的第二年，王禀北上任宣抚司都统制。其间，参与了宋伐辽国的白沟之战。之后，他任河东路副都总管，负责统兵镇守太原。

宣和七年（1125），刚刚崛起的金国军队携灭辽之威，分两路大肆南侵。东路由完颜宗望领军，一路势如破竹；西路由完颜宗翰（女真名粘罕）领军，直扑太原。在此危急关头，宋军统帅、河北河东宣抚使童贯却找了个理由溜回了汴京，留下王禀和太原知府张孝纯防御。当年十二月，金兵进逼太原，团团包围之下，这里成了一座孤城。王禀接管兵权后，首先诛杀城中的投降派以稳定军心。随后，指挥军民开始了轰轰烈烈、气吞山河的太原保卫战。

宋代的太原其实是一座政治与战略地位都不重要的小城，在当时，太原城里只有3000兵力，而金国围困太原的兵力足有数万人。完颜宗翰所部制作了大量的攻城器械，如炮石、洞子、鹅车、云梯等，一路所向披靡，然而在太原城下却吃了亏。为了攻城，金军运来30座大炮，将巨大的炮石抛入城内，城头用于防御的敌楼屡屡被击中摧毁。金军还制造了集洞屋和云梯功能于一体、兼顾防守与攻击的鹅车，这种车下安车轮，上冠皮铁，能够有效保护士卒攻城。王禀针锋相对，针对金军大炮，在敌楼前设立栅墙，楼顶覆盖糠布袋，这样敌楼即使被击中也不会有大的损坏而能够迅速修复；对于填壕，宋军挖掘地道直通护城壕，等金军填满木柴后就放火焚烧使其前功尽弃；对于鹅车，宋军在城头设立了也如同鹅状的跳楼，从跳楼上将系有绳网的巨石套在鹅车顶部，使其重心上升，然后用搭钩和绳索将鹅车拉倒。金军后来又用云梯、火梯爬墙，同样被王禀见招拆招破解，在他的随机应变下，金军对太原这座孤城束手无策。其间，王禀还抓住机会率军杀出城，打击了金军的嚣张气焰。

王禀在坚守太原的实战过程中所运用的战术，后来还被其他地方借鉴采用。如在顺昌之战中立下赫赫功勋的陈规，其在守城说明书《守城录》中提到的守城战术与思想，就与王禀的实践有着颇多相似之处。王禀的军事实践成为中国古代军事史上宝贵的遗产。

二

当金兵西路军被阻挡在太原城下之时，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却进展迅速，一路破燕京，渡黄河，直达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宋徽宗见势危，于是急急禅位于太子赵桓，是为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正月，金兵东路军逼宋议和后，因西路军未至，恐宋援兵到达后于己不利，遂撤军。金人要求500万两黄金及5000万两银币，并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宋钦宗被迫乞和答应。

宋钦宗派大臣路允迪到太原宣谕。之前，完颜宗翰曾数次劝降，然而，太原军民矢志不降，这次他以为宋朝皇帝都答应割让城池，总应该没问题了。于是，金兵让出一条通道，送路允迪到城下，王禀派人用吊篮将其吊入城中。在城南的开远门上，路允迪对太守张孝纯、总管王禀及守城军民宣读割让圣旨，王禀立即仗剑而起：“国君应保国爱民，臣民应忠君守义，现太原军民以大宋国为重，宁死而不作金鬼，朝廷竟如此弃子民于不顾，何颜见天下臣民，太原军民坚不受命，以死固守！”城上军民皆手握兵器，振臂高呼：“我们愿随王总管坚守太原，与城共存，决不退却！”众人怒视路允迪及随从，路羞愧满面，缒城而下。完颜宗翰大怒，他没想到王禀竟然连圣旨都不听，但他对太原城又无可奈何。

王禀与子王荀率领军民坚决抵抗，自春初至秋末，金兵前后9次攻城，9次被击退。王禀身先士卒，在城墙上每日往来驰驱，凡是告急之处，王禀均亲临支援。在重重包围中，太原军民在严密封锁中苦苦支撑了8个多月，南顾王师，望穿秋水，然而，太原守军没有盼来自己的援兵，也不见粮食接济，城内存粮基本用尽，士卒先是宰杀牛马骡等牲畜，后来只好烹煮弓弩皮甲以充饥，而城中百姓则只能用糠秕和干草来果腹。一日，王禀命部下宰杀自己战马为守城军民充饥，卫士们劝阻说：“大人每日驰驱，无坐骑，如何迎敌。”王禀仰天长叹：“守不住太原城，我纵有万贯家产，又复何用？”未几日，城中马匹及马鞍上的皮革都被食尽，城内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

朝廷为什么不派兵支援太原？这倒也不是。其实，在8个多月时间里，宋廷其实先后组织过3次大规模的支援太原行动，但女真军队长于东北极寒之地，自幼苦练，战力极为强悍，宋军最终付出了20万伤亡的代价都没有救援成功。

三

太原这座孤城的坚守已经支撑到了极限。靖康元年（1126）九月初三，金兵攻破北门，一路冲杀入城中。信号传来，王禀率兵急赴城北支援。中途又有人报信，张知府被俘，王禀率仅百人的队伍向知府衙门奔去。金兵已冲杀而来，与王禀率领的守军正面相逢，王禀率众与金兵展开巷战。几十人互相支援，互相搀扶，身上破旧的衣袍被血几乎染红，有的掉了一只胳臂，有的断了一条腿，仍用兵器撑着，随王禀在街巷里一步步与金兵拼搏……卫士见金兵援军聚集，退敌无望，苦劝王禀火速退走，王禀斥曰：“太原军民全无贪生怕死之辈，我为太原总管，岂能弃父老乡亲而去？！”他身中刀枪数十处，仍挥剑率众苦战。宗翰调集的精兵将王禀众人团团围住。宗翰在阵中，派通事（翻译）对王禀喊话，劝其投降。王禀道：“我为国已尽忠，为民已尽义，大丈夫一生复有何求？！”于是转身站立，撩起满是鲜血的战袍，擦了擦已有些卷刃的剑，然后举起直指宗翰大呼：“粘罕蛮狗，你若敢屠我太原百姓，我死后变厉鬼也要索你性命！”随后把宝剑横于项上，猛力一抹……数十名随王禀苦战的太原军民，全部自尽于阵前，无一人偷生。宗翰惊呆之余，令士卒策马将王禀的尸身踏为肉泥以泄其愤，在饥饿中幸存的太原百姓也几乎被屠戮一空。

历史上对王禀的死还有一种说法：他率领饥饿的士兵进行巷战，身中数十枪，最后背负着供奉于太原祠庙中的宋太宗赵光义画像与他的儿子王荀一起投汾河而死。其时王禀年59岁，王荀35岁。如果从王禀祖父开始算，其家族四世沙场报国、三世疆场殉难，是真正的满门忠义、累世忠烈！

据传，王禀之孙王沆时尚年幼，幸赖王府忠仆从山东青州铜川抚孤乞讨南下，栖居于临安盐官，结草为庐，刻苦自励。宋高宗赵构迁都临安，赐第于盐官，即为后来的海宁安化王氏始祖。近代国学大师王国维，即是王沆的二十九世孙。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王禀指挥的太原保卫战，对两宋的历史进程有着重大的影响。金兵侵宋的过程中，滥杀无辜，暴力蹂躏经济文化发达的中原地区，给无数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由于金兵西路军在太原城下受阻，无法按计划与东路军在汴京会合，从而使得“靖康之变”推迟了近一年，等于为北宋王朝续了命。它也是金灭北宋过程中遭遇的唯一硬仗，是对金兵嚣张气焰的沉重打击。

建炎四年（1130），朝廷追封王禀为安化郡王，谥号忠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