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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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人文

栖岩咏林泉 长山有遗音

王兮远

在金华北山九龙一带,有一处幽深的讲堂洞,相传南朝梁代文士刘孝标弃官归隐于此,设帐讲学,终老于山中。刘孝标本名刘峻,字孝标,南朝宋时的平原郡(今山东淄博一带)人。这么一位山东文士,究竟经历怎样的世事浮沉,最终远赴江南,栖身于金华山的岩洞之间?他又缘何能为后世金华人所纪念呢?这一切,还要从那个动荡不安的时代说起。

遭逢离乱世家子

两晋南北朝乃大争之世,天下崩裂,苍生涂炭,群雄攻伐不休。刘宋王朝的创立者刘裕曾率军北伐,收复今山东一带,并在这里设置了青、徐兖、冀等侨州郡县。刘氏一门是青州的豪门大族,在当地颇有名望。刘孝标父亲刘珽在刘宋时曾南下岭南担任始兴内史,携妻赴任途中,孝标生于建康(今南京)。

孝标出生没多久,父亲刘珽就因不适应南方水土,染病去世了。母亲只好带着他和哥哥刘孝庆(原名刘法凤)返回青州老家。

不久后,刘宋王朝发生内乱,宗王刘彧杀死皇帝刘子业自立为帝,山东各州长官推举刘子勋为帝起兵讨伐,结果不敌兵败。刘彧为人荒唐,在战胜对手后为显军威,派遣重兵去淮北迎降,山东守将薛安都以为新帝要来兴师问罪,害怕遭受惩罚,就向北魏求援。北魏大军压境,徐、兖两州不战而降,冀、青两州坚守抵抗,最终还是被攻破了。当时孝标年方八岁,在青州被掳为奴隶,押至赵地。中山有位富户名叫刘实,可怜他们兄弟年幼孤弱,又念及同为刘氏,就出钱赎了他们,还出资供他们读书学习。

可好景不长,北魏朝廷知道刘家是青齐一带有名的世族,在南朝尚有戚属,于是把他们全家迁到平城,充当人质。后来的北魏皇帝拓跋宏推行汉化改革,为此广招人才,平城一带被掳来的青齐汉族士人不少得到任用,偏偏孝标兄弟没被选中。原因在于,刘氏族中有人叛魏南归,孝标兄弟受其牵连,不但做不了官,连性命都岌岌可危,只好随母出家,遁入寺院。

虽然身在佛门,孝标并未荒废学业。据《开元释教录》记载,北魏时西域僧人吉迦夜翻译的五部佛经,就是由孝标执笔受录的。孝标年纪虽小但通晓文字,在平城寺院里以抄书为务,跟着寺中师父学习,也渐渐积累了不少学问。

蹉跎南渡到金华

在北魏寄居的十七年间,孝标生计艰难,沉沦底层。因平原刘氏在江南尚有亲族,兄弟二人决意南渡投奔。南渡历经多少艰难,史书并未提及,只知在孝标晚年回首一生的《自序》中略有提到“余祸同伯道,永无血胤”一句(伯道是指晋代邓攸,邓攸曾在南渡逃难中救侄弃子,此后再无子嗣),想必孝标在南渡中亦付出惨重的代价。

南朝此时已改朝换代,萧道成推翻刘宋,建号为齐。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来到建康,孝标的读书环境自然改善很多。他竭力借书苦读,时人称他“书淫”。然而他多次求仕未果,后得宗室萧遥欣赏识,被召入幕府,待他不薄。可惜萧遥欣早逝,孝标再次失去依靠。

不久,雍州刺史萧衍代齐称帝,改国号为梁。萧衍素以文才著称,称帝后广揽人才。孝标之兄孝庆因曾起兵支援萧衍,从龙有功,颇受荣宠;孝标亦得引荐,得入秘阁校勘图书。然其生性刚直,不喜逢迎,史书称其“率性而动,不能随众浮沉”,虽面见皇帝,亦直言不讳。梁武帝虽雅好文学,却极要面子,容不得别人才华盖过自己或出言冒犯,时日既久,对孝标渐有厌薄之心。

得罪了皇帝,孝标此后的仕途可想而知。当同僚多获升迁之时,他却原地不动。后又因小过被人借机报复,丢了官职。梁武帝之弟安成王萧秀怜其才学,收留他编修书籍,并将私家藏书取出供其阅览。其间,孝标大病一场,病后自觉年迈力衰,生平颠沛,于是激扬文字,写下《辨命论》,慨叹时运。他辞别安成王,南下游历,想另寻一条出路,另辟一种活法。然而,故园早已沦于胡骑,金陵虽有文士把酒清谈,朝堂之上却无他容身之地,此身又当归于何处?

孝标素喜交游方外之士,与高道孙游岳相交尤深。孙游岳本永康人,为齐梁皇室延请开馆于京师,士人多慕其风致而从之学习。他见孝标郁郁不乐,言其故乡东阳郡有金华仙山,最宜栖隐。孝标闻之,便欣然启程。

长山隐客一方师

南朝时的金华山清幽绝秀,紫岩巍然,清溪湍流,山间有沃土可耕,林间隐宝寺香观。山风泠泠,令人忘归。刘孝标一生流离,至此方有归家之感,遂筑庐而居,歌咏林泉。其《始居山营室诗》有“激水檐前溜,修竹堂阴植”之句,清新幽古;所作《山栖志》则记山居风物、乡土生活,笔触温润。清晨闻猿啸,入暮听钟鼓,山中野老常携新酿,与孝标醉谈竹林之下。他自述心境:“不求于世,不忤于物,莫辨荣辱,匪知毁誉。”

彼时金华山尚存原始风貌,林莽葱郁,猿猴岩羊出没其间。东汉以来,此地即以仙山闻名,葛洪《抱朴子》列为炼丹圣地;南朝时佛寺道观渐兴,洞府仙宅甚多,更为山色添了几分幽邃。

孝标年六十四,终老于此。他晚年在金华山中,以教育为志,会稽郡、东阳郡的青年多慕名入山从之问学。当时金华文教未盛,孝标为困穷苦学的三吴贫寒士子,带来了许多闻所未闻的知识与文化。在其身后,其讲学旧宅被改为清修院,后又归属普济禅寺。其位置大致在今天九龙讲堂洞处。

孝标一生著述宏富。游幕安成王萧秀门下时,孝标曾编纂《类苑》一书,开中国古代类书编纂之先河。书成,梁武帝见其才学竟在己之上,心生不悦,遂命徐勉等学士另撰《华林遍略》,欲以高过之。其后《华林遍略》成为历代类书效法的范本,然其体例与编纂形式,实多承自孝标《类苑》。除《类苑》一百二十卷外,《隋书·经籍志》还录有孝标所作《汉书注》一百一十卷、文集六卷,然陈、隋以降其书皆渐次散佚,至宋室南渡后已难觅其文集。唯《世说新语注》广为传世,孝标注《世说新语》博采群籍,引证详赡,识见淹博,保存了大量后世不可得见的古书佚文,自宋以降,历代学人莫不称美。近代学者余嘉锡以刘孝标注为基础,为《世说新语》作笺证,考订精详,至今仍为文史研究者所珍视。

刘孝标著作风格独特,其注《世说新语》,尤重荟萃人物故事,以事寓理。据陈垣考证,这一特点盖源于孝标少时栖身佛寺的修习经历。印度典籍素有“引典故以通明事理”之文学传统,孝标早年在平城寺院中所抄译诸经,亦广涉故事典故,潜移默化间受其濡染颇深。故其著书为学,好旁征博引,广收事类,后人读之可助增才识。齐梁之际士风浮矜,而孝标独能沉潜涵泳,择英取华。此种著述方式极富新意,更为后世存留了大量珍贵史料,许多汉魏旧籍、人物轶事,正是赖其裁选编注,方得流传至今。如今我们翻读《世说新语》,刘孝标的注释仍是重要的参考资料,正文与注文相得益彰,二者合而观之,方能尽收其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