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湖南收鸡毛的经历
金佩庆
意外的家书
1981年元月,高二寒假刚开始。一天中午,我从村代销店取回一封寄自湖南省株洲县伞铺公社铁篱大队的书信。打开信封发现,这歪歪扭扭的笔迹居然是外出鸡毛换糖的父亲写的。
父亲名叫金增兴,生于1934年。印象中他通读过《三国演义》,给我讲过《三侠五义》里的故事,但没有上过学,几乎没看到过他正儿八经写字。信中有错别字,譬如挑担的“担”字右下方少了一横,不过文句简洁,意思完全能看懂。父亲说,前一阵子还没什么生意,但春节临近,鸡毛鹅毛会多起来。
信中还说房东很好,得知我哥考上了大学,我也是高中生,便热情邀请我们寒假过去做客。父亲的意思也让我们过去,可以帮他多收一点鸡毛。
当时,姐夫从部队退伍不久,正要加入鸡毛换糖的行列。于是,我与读大一的哥哥金佩君、姐夫朱永余及其同村好友应德胜四人买了义乌至株洲的火车票,然后马上赶去邮电所给父亲拍了个电报。
千里为鸡毛
晚上8点左右,我们登上一班途经义乌站的绿皮火车。车票无座,车上能坐的空隙都被先到的乘客占据,我们只能挤在车厢过道里,趁周围乘客离开座位去上厕所啥的,去坐一会儿。几乎一夜没合眼,第二天10点左右我们终于到达株洲火车站。
徒步来到不远的株洲长途汽车站。我们买了六角钱一张的车票,颠簸近两小时后到达株洲县政府所在地渌口镇。先坐轮渡到达渌水河对岸的伞铺公社,再搭乘公交车到铁篱大队的停靠站下车。
父亲和同村的金祖云已经在公路边接我们。沿着山路行走约两公里,终于到达坐落于半山坡、四周被茶园环抱的房东彭铁华家。华灯初上,房东大大小小一家人都在门口热情相迎。
快乐大本营
彭铁华是铁篱大队的党支部书记。他话不多但为人厚道,待人真诚、做事稳重,很受村民尊敬。1976年的一个傍晚,父亲等四人肩挑鸡毛担子、手摇拨浪鼓贸然来到他家门口借宿时,彭铁华曾高度紧张和纠结。
让这些只凭一纸生产大队介绍信的义乌敲糖客借宿到本村社员家中,会不会有风险?彭铁华心里没底。他怕连累村民但又很同情这帮讨生活的外来客。思来想去只有冒险在自己家里腾出房间。不过很快他与我父亲就成了好友。在父亲的再三要求下,彭铁华才同意收取每天两元的费用。后来,对我兄弟俩的费用他只象征性地收了一点点。
彭铁华有三儿一女,大的两个已经辍学,老三彭立新比我略小,活泼又机灵。彭铁华用浓重的方言与父亲交谈后,父亲接受了我收鸡毛时让彭立新陪同的建议。吃过早饭,大家分头行动。我挑担出门,彭立新紧随其后,边走边聊,开始几天都是如此。当地山民居住非常分散,每个山坞只住一户人家,整个大队农户居住范围不下方圆十几里。我们爬一个山坞通常只能收一户人家的鸡毛,一天下来要爬十几、二十几座山坡。傍晚挑两箩筐的湿鸡毛回到“大本营”时,小腿都已发软,但这份辛劳很快就被其乐融融的大家庭生活给淹没了。这里有家人、小伙伴,有新鲜的环境,还有比家里更好的伙食。彭叔叔为了让我们几个义乌敲糖客过个快乐年,春节前特意杀了一头肥猪。
五角伙食费
有一天傍晚时分,天下起了毛毛雨。我和彭立新在返程途中走进山坳里的一户人家。他告诉我,这家的主人叫王光林,和他爸爸很熟。得知我的来意后,男主人非常客气地说正在烧开水打算杀鸡,请我俩进屋喝口茶等一会儿。老王多大年纪说不上,看上去清清爽爽,不像山里人。看我戴着一副眼镜,青涩腼腆,不像是走江湖的,他就主动和我聊了起来。男主人的友善打消了我的拘束感,让我意外的是,鸡毛还没等到,女主人先把两大碗面端上桌,热情招呼我们把热气蒸腾的肉丝面吃了再走。
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尊重和温情,让我受宠若惊,同时也非常难为情。我边吃边想,小伙伴在他爸爸熟人家里吃顿饭固然没有关系,但我这个过客白吃人家怎么行?何况人家还说不要鸡毛的钱。那该付多少钱呢?国营饭店的面价,三角钱一碗够了。两碗面付个一元、八角是比较体面的,但又有些舍不得。左思右想后决定:就给个五角吧,不欠人家就行!退一步讲哪怕两碗面一起算,五角也过得去。为避免尴尬,我悄悄把一张五角纸币压在碗底,然后起身向主人道别,挑起鸡毛担子与小伙伴“溜之大吉”。
回到住处后,我也没告诉父亲在王光林家吃面付了钱的事。晚上八九点钟,我正打算上床睡觉。老王打着手电、撑着雨伞、穿着高筒雨鞋,步行六七里山路到彭铁华家来了。他在我父亲和众人面前称赞我如何聪明、有礼貌,临走前把五角钱交还给父亲。送走老王,父亲来到我的床前。看得出来,听到别人赞美自己的儿子,父亲感到很有面子。不过他笑着对我说,知道不能白吃人家是不错,但只付五角钱也太小气了一点,两个人一块钱总要给的嘛!
老王会翻山越岭连夜把钱送回来,这是我始料不及的。在老王的善良和真诚面前,我的那点小心思显得那么可笑。经过父亲一点评,我更是羞愧难当。回到义乌后,我给老王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如实告知那碗肉丝面带给我的温暖与感动,也虚心剖析了自己的小家子气,向他表示敬意。那年,我17岁。
重逢已是三十五年后
天有不测风云。1982年初夏,年仅49岁的父亲竟罹患肺癌不幸离世。一家老小六七张嘴失去了顶梁柱,奶奶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嚎啕大哭。尽管如此,我还是在1983年夏季完成六亩多家庭承包责任田的“双抢”任务之后,拜同村的方相哥为师,去杭嘉湖一带修雨伞,以“曲线救国”的方式挣得大部分复读的学费,并于1984年考入杭州大学。
上大学以后,我写信向当年的湖南小伙伴询问王光林的情况,想向这位善良的老人分享自己考上大学的喜悦。但小伙伴的回信令我无比沮丧。他说,老王原是下放到他们大队的邮电职工,已经搬走快两年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2014年底,我接到彭立新的来电,说他爸彭铁华要陪同村干部来义乌考察,寻觅富民商机。在义乌短暂停留期间,患有严重老慢支的彭叔叔执意要去我父亲的墓地。在陪同考察期间,我竟意外从村干部那里获得王光林老人的消息!我激动万分。2015年,我与爱人利用国庆长假赶赴湖南,在彭立新的热情陪同下拜访了80岁的王光林。
据老王的家人说,他已经记不起当年曾给我烧过面,但得知我要去见他依然很兴奋。我们去拜访那天,他多次下楼到小区门口等候。重逢时我们一见如故,握手拥抱。35年了,我已年过半百,居然能再见老人一面,一了心中夙愿,普通人的快意人生不过如此!
彭铁华和王光林先后于2020年、2024年安然离世,但我与他们的后人仍保持着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