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艾青的诗中,我第一次领会到诗人的某种使命
王家新是中国当代著名诗人、诗歌评论家、翻译家,曾获第一届“艾青诗歌奖”。近日,记者约其谈了谈艾青诗歌,以及我们今天该如何阅读艾青,纪念艾青。
1.您什么时候开始读艾青的诗?有没有受过艾青的影响?
我是上大学后才系统读到艾青的诗的(我是1977级大学生),之前只读到过冯至、闻捷、郭小川、贺敬之等人的诗。最早读到的,是《我爱这土地》《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手推车》《大堰河——我的保姆》《在浪尖上》,后来又读到艾青的长诗《向太阳》《火把》等。再后来,是诗人“归来”后创作的激动了一个时代的《光的赞歌》《古罗马的大斗技场》等诗。另外,在我上大学期间,艾青的诗论集《诗论》和他翻译的比利时未来派诗人凡尔哈伦的诗也都深深吸引了我。
说到艾青对我本人的影响,其实应从我更早读到的《黎明的通知》开始,那时我还在上初中,我从侥幸发现的上世纪50年代的一本老中学课本上读到这首诗,但那时未记住作者“艾青”这个名字。但这首诗和冯至的《蛇》一样,对我都具有重要的“启蒙”意义。这首诗不仅让我第一次惊讶于诗歌的神奇,它对我也是一种“唤醒”。黎明到来时的光,诗歌的光,那从黑暗中呼唤和传递光明的动人的声音——可以说,从艾青的这首诗中,我有生第一次领会到诗人的这种使命。
至于艾青其他诗作对我本人的影响,很难用几句话说清,而且这种影响也和其他影响混合在一起。这种影响绝不是表面的,它已影响到精神气质、情感结构和抒情方式。如果要列出几位对我最有影响的中国现代诗人,我会首推闻一多、冯至、艾青和穆旦。从很多意义上,我们仍在书写这些诗人未完成的、有待深化和刷新的诗。
2.您曾提到艾青是具有“史诗气象”的大诗人,能否具体展开谈谈。
和人们所说的许多历史上的“大诗人”一样,艾青也是一位需要我们不断去阅读和发现的诗人。比如说,早年我读《大堰河——我的保姆》,就不像读《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那样激动,后来重读《大堰河——我的保姆》,我不仅深受感动,也从中新发现了许多。这不仅是艾青最重要的、最具有“原创性”的作品,它也给艾青此后的创作带来了一个更重要的开始。
至于艾青诗歌的“史诗气象”,我的确在文章中谈到,有许多专著和论文也都从这个角度探讨过。具有这种“史诗气象”的中国诗人并不多,人们对此也一直保持着期待。不过,我们也应用新的眼光来看艾青诗歌,我在给中国人民大学现当代文学阅读教材(已出版)所撰写的新诗专章的第一章《“新诗”的创造》的开篇就是“语言的革新与解放——从胡适、郭沫若到艾青”。我就是从这个角度来看艾青的意义的,大意是:诗人艾青在由早期印象派式的光与影、流浪艺术家“饥饿的火”,转向了“挣扎的人间”后,在1933年初一个下雪的早上,在狱中写出了他纪念碑式的力作《大堰河——我的保姆》。这首一百余行的抒情诗,通过对乳母“大堰河”的追忆和生死对话,抒发了对贫苦农妇的怀念和感激之情以及对黑暗世界的诅咒。这是一首哀歌兼赞歌,诗人以忏悔、感激的厚重笔调写出了养育他长大的乳母“大堰河”悲苦、善良的一生,并以满怀的爱,把这首“赞美诗”呈献给一个“黄土下紫色的灵魂”。全诗充溢着一种巨大、真实而感人的抒情力量。这首悲歌不仅对诗人本人的早期创作,对整个中国新诗都是一个重要突破。通过该诗的写作,艾青进一步确立了他为一切“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沉默灵魂代言、以民族的忧患为己任的写作立场,而且在诗歌的语言形式和节奏上也十分大胆,富有开创性和冲击力。那种口语化的自由表达,不拘一格而又带着饱满内在张力的诗歌叙事和抒情,既与上世纪20年代诗坛上对“新格律诗”的刻板追求有别,也与同时代那种感伤、矫饰的苍白抒情区分开来。正是以这种方式,诗人充分调动了自己的经验、情感和艺术能量,不仅超越一己悲欢朝向了整个苦难的世界,也在郭沫若式的“放”与闻一多式的“收”之后,在中国新诗史上达成了一次新的“语言的解放”。
就对诗坛的广泛影响而言,这一时期的艾青的确“开了一代诗风”。他从耽于个人抒情的“吹芦笛的诗人”转变成为时代的“吹号者”,但他拒绝了“幼稚的叫喊”。土地与太阳、苦难与希望、光明与阴影、寒冷与燃烧构成了他诗歌叙事的基本范畴,他由此深入到现实的血肉和一个民族深重的苦难之中。他将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的诗学表现综合起来,从而使他的创作具有了一种现代史诗和“大地哀歌”的性质。他对民族的痛苦与希望的歌唱,唤起了一个时代的巨大共鸣,也给中国新诗带来了一种新的创造活力。
另外,我为艾青诗歌所做的另一件事,是应出版人之约为中学生读者编选了一部艾青诗歌读本,并撰写了编选总序和许多诗作的阅读导言。这部诗选的出版获得巨大成功,据说至今已陆续发行100多万册。后来还有其他出版社找我,请我也给他们编选一部类似的诗选,我回绝了。我想有这样一部艾青诗歌读本就行了。
3.谈谈当年获“艾青诗歌奖”的感受,以及您对这个以艾青命名的诗歌奖的期待。
获首届“艾青诗歌奖”是我的光荣,这不是客套话,我的确很看重这个由艾青家乡设立、以艾青命名的诗歌奖。我希望这个奖能坚持办下去,奖给那些能真正体现艾青诗歌精神、取得较高艺术成就的诗人,这不仅是传承艾青诗歌的一种很好的方式,对中国当代诗的发展也很重要。
4.您来过金华多次,请谈谈您眼中的金华,包括金华的诗歌氛围。
因为艾青,因为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金华成了诗歌之乡。我曾访问过金华多次,到处都能感受到那种氛围,深感亲切,也受到很多触动,我曾为此写下《在大堰河的故乡》一诗。纵然如此,我仍感到我们有欠于金华这片土地对于一个诗人的馈赠。
5.在我们这个时代,应该如何纪念艾青?
在今天如何纪念艾青?我想起了闻一多先生当年在西南联大的一次演讲中,在特意引用了艾青《太阳》一诗中的名句“若火轮飞旋于沙丘之上/太阳向我滚来……”之后,这样向听众大声反问:“为什么我们不向太阳滚去呢?”我记得洪子诚老师也曾引用过这个“典故”。是的,“向太阳滚去”——拥抱诗歌,拥抱那与黑暗搏斗的光明,这就是我们在今天纪念诗人艾青最好的方式。 (王家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