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章果果/文 记者 洪兵 通讯员 黄文龙/摄

“毫无疑问，金华、金东，是全世界每一个角落的诗人和爱诗的人，向中国诗歌致敬的坐标。”著名诗人吉狄马加在《聆听土地诗意的呼唤，就到金东去》一文中写道。

一个因为艾青来到金华的人，漫步这座城市，随处可遇见艾青元素：艾青纪念馆、艾青故居、艾青路、艾青文化公园、艾青小学、艾青中学……

然而，一座城市的纪念，不仅仅是把诗人的名字写在路标上，也不仅仅是竖立一座诗人的雕像。更好的纪念，是让其人其诗，成为一座城市深沉的文化底色。

艾青离开我们已经30年。在金华，在金东，对于他的纪念从未远去。

追光的人们

1957年7月，《生活的牧歌——论艾青的诗》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作者晓雪，22岁，刚从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生活的牧歌——论艾青的诗》是他的“加长版”毕业论文，成为第一部系统评论艾青诗歌艺术的专著。

也是在1957年夏天，南京大学中文系学生骆寒超完成11万字的毕业论文《艾青论》。那一年，骆寒超也是22岁。

两个22岁的年轻人，两篇沉甸甸的论文，两簇点亮的火苗。

然而，墨迹未干，风向骤变。艾青遭受冤屈，骆寒超受到牵连，被分配到温州一所乡村学校，开始了漫长的教书生涯。晓雪也因此一次次遭受批判，并被下放劳动。

直至20多年后，艾青归来，艾青研究兴起热潮。在晓雪、骆寒超之后，杨匡汉、杨匡满出版《艾青传论》，周红兴写了《艾青传》《艾青的跋涉》，程光炜写下《艾青传》《艾青评传》……

在诗人的故乡金华，也有一群人，他们满怀热情，一路追寻从这片土地走出的诗坛泰斗，写下怀念与致敬。

1994年，王克俭《艾青怀乡诗选析》出版。王克俭为浙师大教授，他从艾青近千首诗中选出直接抒发乡土之情的诗作13首，联系艾青生平，逐一作精要赏析。在诸多艾青诗歌选本中，这无疑是最具家乡温度的一本。

1997年，诗人董正勇将自己多年来满腔热情追寻艾青的历程，汇编成《追踪艾青》一书。骆寒超作序，认为“纵使这是一部由几种文体混合的书，但无论从审美价值或者研究价值来衡量，《追踪艾青》都是值得一读的；从某种角度看，它是家乡人民对中国诗坛泰斗艾青深深怀念之情的结晶”。

此后，汪亚明《土地与太阳：艾青的世界》，陈文兵《艾青诗歌的历史与文化透视》，周国良、陈文兵《艾青笔下的故乡》，郑振乾《故里的艾青》相继出版。

2010年，艾青百年诞辰之际，时任艾青研究会会长叶锦出版了《艾青年谱长编》。这部30多万字的专著背后，是一个跨越30多年的故事。

1978年，叶锦就立志写一本艾青文学传记。那时候，他还在金华乡下一家商店里当营业员。于是，他从艾青的老家畈田蒋村开始走访，寻找他的亲属师长、故人友朋，并去各地图书馆查阅资料。

在《艾青年谱长编》后记中，叶锦提到一件趣事：“1980年夏天，我带着第一篇《艾青简谱》推开了北京东城区史家胡同27号的大门。在半个月的时间里，逐条逐句和艾青进行了核对斟酌。在提到一些已淡忘的往事时，诗人惊讶地对我和在座的骆寒超先生调侃说：‘你们像是公安局查户口的，把我调查得这么清楚！’”

“查户口”式的寻访并未就此结束。此后多年，叶锦访问过艾青留法同学俞福祚、雷圭元，在法国认识并成为终身挚友的李又然，回国后住在一起的共产党员刘风斯，一起参加春地画会并入狱的江丰、余润汉、黄山定和世界语教师萧仲英，曾邀艾青编报纸副刊的钟鼎文，一起奔赴延安的罗烽，共同从延安行军到张家口的贺敬之，从延安起共事的丁玲……

追寻者用脚步丈量诗人的一生，也用热情点亮了故乡艾青研究的星光。

诗歌的盛会

对于艾青的纪念与致敬不仅在书本里，也汇成了一场场以诗歌之名举行的盛会。

2001年12月，21世纪首届中国青年诗会在金华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60余名诗人会聚金华，畅谈诗歌。那是网络初兴的年代，网络诗人第一次以群体姿态亮相，诗会报道组边写稿边向十几家诗歌网站发布消息——诗的声音，第一次这么快地传向远方。

各地诗人从网上获知消息后，纷纷自发赶来金华。诗会开幕后，还有诗人陆续赶来，“即使是最后一天，也要来艾青的故乡与诗友们聚一聚”。

2003年10月，金华迎来第九届国际诗人笔会。参加诗会的，除国内的60多名诗人、诗歌评论家以外，还有新加坡、马来西亚、日本、美国等国家和地区的诗人40多人。

时任国际诗人笔会执行副主席野曼接受采访时说，第七届国际诗人笔会设立“中国当代诗魂金奖”，第一个就给艾青颁奖。他一直想，何时能在艾青故乡举办国际诗人笔会，让中外诗人领略艾青故乡的沃土风光呢？“当我在珠海宣布第九届笔会在金华举办时，诗人们纷纷要求参加，我说名额有限，有的就说自费参加，可见艾青在中外诗人中的地位。”

动人的一幕发生在艾青纪念馆。当年10月19日下午，百余名中外诗人在艾青夫人高瑛的带领下，怀着敬仰的心情参观艾青纪念馆。据当时报道：“诗人们在艾青铜像前，争相请高瑛女士一起合影留念……为了表达对艾青的崇敬心情，中外诗人们纷纷向艾青纪念馆赠送了他们的得意之作，共计赠送各种书籍156册、礼品19件。”

那次笔会，冯至、钟鼎文、余光中获颁金奖。当大会宣布结束时，等候了一个多小时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来自世界各地的华语诗人。大家纷纷要求签名、合影，有的被围得水泄不通，只好请警察来维持秩序……现场记者感叹：近年来只听说年轻人追明星、追歌手，文学受到了冷落。但这次追诗人的盛况，是大会举办者和诗人们没有想到的，大家都深受感动。余光中在接受采访时感慨道：“再过20年，也许另一个余光中就从他们中间产生！”

世纪初的人们啊，对诗歌仍怀有如此滚烫的热情。

几个月后，2004年3月25日至28日，金华再次以艾青之名，点亮了一个春天。

吉狄马加、屠岸、晓雪、严阵、高平、杨牧、西川、欧阳江河、柯平……诗星灿烂聚金华。3月26日晚上，一场诗歌联谊会在浙师大音乐厅举行。大厅座无虚席，就连走廊、过道上也挤满了慕名而来的诗歌爱好者。

艾青代表作《我爱这土地》的朗诵声响起。诵至末二句时，台下的学生自发地一次次齐声应和：“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浑厚的声音在音乐厅里回荡，漫过一颗颗年轻的心。

那时刚开始写诗的许梦熊，也是在座年轻人中的一员。多年后，他还清晰记得那一晚的心灵触动：“那是春风沉醉的一个夜晚，在浙师大音乐厅，台上坐满了步入教科书的著名诗人，台下挤满了熟读《回延安》《致橡树》《在哈尔盖仰望星空》的青年学子，我没有找到位置，只能在台阶上倚身而立，眺望那条诗歌的地平线上星光熠熠。”

“从那时起，一粒飞扬的尘埃向着一颗星星转变，光线已经在我身上编织，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其中的一颗……”领受过耀眼光芒的他，此后更是坚定地走上诗歌创作道路。

2013年，许梦熊获国际华文诗歌奖，一起获奖的是早已成名的诗人臧棣、于坚。如今，他是金东区作协副主席，致力挖掘金华历史文化，也用诗歌致敬一位位历史文化名人。

那一个闪亮的诗歌之夜，又曾经在多少人心里埋下了火种，直至今天仍在发光？

文化的底色

从金东区傅村镇畈田蒋村走出去的艾青，用一生写下“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今天，这片土地以一座诗歌之城回赠游子——奖项在此颁授，诗句在此传诵，诗意在此生长。

从2016年起，金东区已持续举办了四届艾青诗歌节、两届“艾青诗歌奖”，获评中国作协“全民阅读推广城市”、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教之乡”。

诗人驾着三个轮子的金色马车离去25年后，“艾青诗歌奖”在2021年5月5日正式设立。“艾青诗歌奖”由中国诗歌学会和金东区政府共同发起并举办，经由高瑛女士书面授权，为双年度奖，每两年一届，共设“艾青诗歌奖”“艾青诗歌奖——青年诗人奖”“艾青诗歌奖——金佛手（国际）奖”三个奖项，每届共授予6名中外诗人。

这是中国诗歌最高奖项之一，其奖励对象为已取得丰硕成果并在国内外具有一定影响力、在诗歌创作上已形成独有风格和文字感染力的诗人。

2023年3月27日，首届“艾青诗歌奖”颁出；2025年3月27日，第二届颁奖活动如期而至，首次设立面向国际的金佛手奖，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获奖。第三届“艾青诗歌奖”，目前正在公开征集中。

“聆听土地诗意的呼唤，就到金东去。”这句宣传语，如今也有了越来越多的生动注脚。

以艾青故里为核心，金东区推出了“诗歌文化”之旅精品线路，串联艾青故居、山头下村、施光南纪念馆、施复亮施光南故居等节点，全程约20公里，成为省级人文乡村旅游线路。

今年4月启动的第七届“中国诗歌艾青月”活动，以“读艾青的诗 走金东的路”为主题，线上推出“我们一起读艾青”“我为艾青写首诗”“金东寻诗遇艾青”三大赛道，线下开展职工读书会、阅读分享会等8项子活动。此外，金东区还在傅村镇、坡阳老街等地，打造“大美金东”沉浸式诗歌文化场景……

以艾青之名，诗歌变成了可感、可游、可参与的生活图景，成为一座城市深沉的文化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