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徐桢瑾/文 时宽兵/摄

锡雕，是永康五金中最古老的行当之一。炉火与锤声里，藏着一方水土的匠心与岁月。位于永康市芝英镇后城大街273号的业根锡艺，是当地颇有名气的一家锡店。58岁的应华升是这家锡店的主人，今年7月，他被评为锡雕省级代表性传承人。

不做老板当锡匠

初见应华升，他正坐在店门一角，用一口小锅熔化锡片。他的腰间系着一条旧蓝色围裙，指甲缝里带着灰，目光却一直落在锅里。

“业根”，是应华升父亲的名字。应业根是全国首位锡雕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一生专注打锡，直至83岁离世。应华升至今记得父亲生前的叮嘱：“打锡这手艺，你千万别扔了。”

16岁那年，应华升跟着父亲学习锡雕。学艺，起初是生活所迫。过去，父子肩挑行担，常在绍兴新昌、嵊州一带打锡。年少的应华升对锡雕谈不上喜欢，甚至有点“瞧不上”。他说：“打锡是个苦行当，常年在外奔波，一年到头只回家两次，能赚钱，但很累人。”

话虽如此，他还是跟着父亲学了四五年手艺，后来又独自打锡，直到2000年做起了钢材生意。见儿子丢下手艺去做生意，应业根只觉得有些可惜，却也没说什么。

转机发生在2009年。那一年，应业根入选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锡雕代表性传承人。后来，应华升陪同父亲到北京参加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技艺大展。那次活动的集体合影，如今就摆在店内展柜里，应业根站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

活动现场，原文化部副部长周和平语重心长地对应华升说：“国家很重视非遗，你父亲年纪大了，可手艺不能失传，希望你能继承衣钵，把锡雕传承下去。”那天，甚少在他面前提起回家传承手艺的父亲也说：“这手艺传承下去，以后大有前途。”

父亲获评锡雕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以及这次北京之行，彻底改变了应华升对锡雕的看法。

“我才意识到，原来父亲这么厉害，锡雕也不止于谋生。加上国家对锡雕的重视与关注，我真正动心了。”从北京回来后，应华升把钢材生意交给妻子打理，自己跟着父亲重操旧业，继续打锡。不同的是，这次不用再肩挑行担在外奔波，而是在自家的锡店里打锡。父亲正是靠打锡积攒下这家锡店，不仅养活了一家人，也保住了传承的希望。

老艺新思藏匠心

凭借早年学艺打下的底子，重拾锡雕的应华升很快得心应手。此时，他对锡雕虽不像父亲那样满心满眼都是热爱，但内心多了一份责任。“我知道自己的手艺不如父亲，也还没到他那样的热爱程度。但我相信，好手艺需要时间沉淀，热爱也要靠时间慢慢培养。”

从北京回来后，直至父亲离世前那几年，应华升一直在锡店里与父亲并肩打锡。他一边接日常定制订单，提升手艺；一边和父亲一起琢磨新锡器，打磨技艺。

店内展柜里，摆放着一对仙鹤锡器烛台，足有半人多高。仙鹤栩栩如生，翅膀和尾羽雕刻着清晰的羽脉线条，极具立体感。这对烛台，是父子俩共同设计制作的，也是北京之行的另一收获。

“那次，我们在北京故宫看到了一对精美的铜制仙鹤烛台，父亲当场提出，回家要用锡雕做一对类似的烛台。”两人在现场看了又看，讨论了许久。“看着不简单，能做出来吗？”“我们可以试试。”父亲的肯定与坚持，给应华升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回家后，他们便凭着记忆画图、打样、制作。

“因为此前没做过，真正动手时，发现难度不小，而且只能靠纯手工完成。”应华升说，每一道工序他们都精益求精。“光是抛光就经历了四道工序。其实，少几道也能抛亮，但为了让作品效果更好，必须经过多道不同的抛光工序，用到的工具也不一样。”说着，他顺手拿起工具，演示不同工序留下的光泽变化。

这对用心打磨的仙鹤烛台，推出后很受市场欢迎，成了永康婚嫁习俗中时兴的烛台款式。后来，父子俩又制作了龙凤烛台等样式独特的烛台，还引来其他锡店争相模仿。

看着展柜内的仙鹤烛台，应华升调侃起自己：“现在我和父亲一样，也喜欢在外淘物件，看到好东西时想着用锡雕做出来。”半个月前，他在安徽旅游时，花1500元买了一件锡器酒壶。“酒壶内部设计别有洞天，我在永康没见过，所以想用永康锡雕做出来。”

传薪创新守艺心

父亲离世后，应华升继承了业根锡艺。他说，父亲临终前的叮嘱，是担心自己会像年轻时那样，再次放弃锡雕。“我向父亲保证，一定不会丢下这门手艺，现在我做到了。”就像应华升说的那样，技艺需要时间沉淀，热爱亦是如此。如今，他的生活已离不开锡雕。

每天清晨6时许，应华升就坐到店门口那个熟悉的角落，这里是他的工作台，座位是父亲留下来的行担箱。“从前，父亲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坐在这里，现在换成我了。”在这方天地里，每天都能听见“铛铛——”的锤声，一下接着一下。

“传统锡器虽然有市场，但年轻人不见得喜欢。手艺要传承，首先就得赢得市场，老手艺得有新活法。”这些年，应华升创新了不少锡雕作品。他把锡器做成艺术摆件，也在造型和细节上藏进巧思。最令他得意的，是他制作的千锤纹锡器。表面的坑坑点点，正是千锤百打留下的痕迹。

“之前有一对母女来店里选购锡器，母亲偏向传统抛光后的光面茶壶，女儿却选了有纹路的半成品。这给了我灵感：年轻人或许就喜欢区别于传统的款式。”于是，他开始尝试在锡器上打制千锤纹。后来，他又制作了一款小叶紫檀壶样式的锡雕茶壶，精美小巧，系列产品很受年轻人喜欢。

因为应华升的手艺和锡店的名气，不少人找上门寻求合作。“曾经有人找我，想制作一批价格低、工期短的锡雕产品，我拒绝了。锡雕这行，慢工才能出细活，快餐式的东西，不是我想要的。”错过这样的机会，他并不觉得可惜。

过去，应华升收徒有一个要求：必须坚持长期学下去。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只要想来学，不论时间长短我都愿意教。有传播才有传承，才会有更多人知道锡雕，也许有人也会因此爱上锡雕，真正加入这行。”如今，儿子是他重点培养的传承对象。他说，儿子就像曾经的自己，“我不着急，愿意给他时间成长，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如今再提起父亲，应华升觉得，父亲的光环与成就从来不是他的压力，更多是动力。“他是我的榜样，我想成为父亲那样的匠人。”

锡雕

锡雕俗称“打镴”，始于五代，发展于宋，鼎盛于明清，是永康传统手工技艺的重要门类。其工艺含熔锡、锻打、锉刮、雕花等10多道工序，制品风格独特，雕工精细，细腻传神，兼具实用、观赏和收藏价值。2008年6月，锡雕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