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何思涵 周晗盛/文 沈锦涛/摄

一个占地30余平方米的“集装箱”，能种多少灵芝？按传统种法，一平方米放16个菌包，30余平方米480个，一年只收一季。但在浙师大金华科创园的联盒智能装备（金华）有限公司，同样的占地面积可容纳5000只菌包，一年能收三四茬，年产干灵芝可达1.4吨。

农业向来靠天吃饭，这家成立3年的金华企业却在探索，以科技赋能农业“种”出新门类。

造盒子：把农场装进“集装箱”

走进联盒智能，两个醒目的“集装箱”映入眼帘。打开舱门，温润的雾气扑面而来。LED灯下，一排排灵芝从地面铺到舱顶，红褐色菌盖层层撑开。摄像头悬在种植架上，浇水、通风、补光、调温均由系统完成；舱外的智能控制屏，时刻记录着这座移动农场的数据变化。

“每生产一只箱子，相当于创造36平方米的可耕地。”公司创始人、浙师大经管学院副教授李一鸣说。2011年，他组建了一支由专家教授、博士组成的11人初创团队。“一切围绕‘种什么、怎么种好’展开，我们从‘无人区’蹚出一条路来。”

团队以标准海运集装箱为蓝本建造种植舱，单体占地30多平方米，内部布置数千个种植位，水肥重复利用率90%以上，节水节肥最高95%。这样的舱体在戈壁、沙漠、盐碱地，甚至没有自然光的厂房里，只要接上水电就能种植，在有限空间内创造更高的“土地当量”。

第一只种植舱种什么？李一鸣先算的是经济账。舱体和环境控制系统都是固定投入，普通叶菜难以支撑成本，高附加值中药材可以是突破口。

不过，在舱体里种中药材面临现实挑战。野外寒暑干湿交替，植物为自保分泌“防身物质”，正是药效成分的来源。如果失去了阳光雨露，中药的药性从何而来？人工舱必须将环境模拟到临界点，把药性一点点“逼”出来。

这些道理在舱内变成一组组苛刻的参数。温度、湿度、二氧化碳浓度，在舱外的种植记录表上，密密麻麻写满每日数据，每一朵灵芝都有身份编码，每一茬的尺寸、重量逐一记录。

“我们采用垂直立体的高密度种植模式，土地利用率是传统农业种植的3—200倍，能大幅节约耕地资源，提升生产效率。”李一鸣说。在绿电技术支持下，8年后全舱可实现全生命周期碳中和。

装“大脑”：自研AI“总指挥”

2020年，团队部署第一代舱体，用于种植朱顶红。设备总产量达标，但舱内不同位置的植物长势差异明显：靠近舱门和空调出风口的植株偏小。

在传统农学中，并没有研究植物的匀质生长这门课。为了解决标准化种植的问题，团队提出“环境场系统”概念，将种植空间理解为一个需要均质控制的整体。光照覆盖、空气循环、氧气和二氧化碳浓度以及水肥输送的条件，共同决定植物是否匀质生长。

联盒智能首席技术官刘中中毕业于德国开姆尼茨工业大学，机器人与智能制造专业出身。在研发种植舱时，他带领团队从零开始，从温控、光照、层架到水肥系统逐项自研。

“第一代产品，是我和刘中中一颗颗螺丝‘手搓’出来的。”李一鸣说。在联盒智能办公区的墙角堆着各式灯管，给不同作物“配餐”：功率、光谱、灯距、照射时长，一种植物一套光配方。经反复调试，种植舱的控制频率、精度和稳定性逐渐成为联盒智能的技术优势。

产品从第一代走到第四代，最大的变化是种植品类越来越多，人的操作权限却越来越少。

“设施农业的错误代价不小，人干预得越多越容易犯错。”刘中中说。每迭代一代，能种的作物翻一倍：第一代只能种朱顶红、金线莲、郁金香，第二代增至八九种，第三代纳入浆果、菌菇，第四代已覆盖十几种高价值中草药和香草。

品类扩张带来了新的瓶颈。每种植物都有不同的生长周期、温湿度、光照和营养需求，AI技术的适时加入带来转机。2025年，公司组建AI团队，尝试让机器接手：作为“眼睛”的视觉模型负责识别品种和生长阶段；文本模型负责检索论文和专利、生成初始方案……去年4月，李一鸣以德国一家AI团队照料番茄的实验为竞争对手，让团队从小苗开始，用AI照料一株番茄。在两只摄像头的持续观察下，AI自行记录长势并决定何时浇水施肥，全程无需人工干预。经对比，德国团队每15至30分钟需调用一次云端大模型，成本不菲；而联盒智能更巧妙地将常规决策部署在本地，只有复杂问题才调用云端模型，整月云端费用约8元。

“AI要聪明，更要低成本。”刘中中介绍。目前，联盒智能的第五代控制终端已在规划中，目标是适配128种以上作物，成为高效种植真正管用的“总指挥”；一款体积小巧、可独立运行的AI智能体也在尝试产品化。

卖全球：跑通农业新闭环

去年9月的第四届全球数字贸易博览会上，联盒智能全球首发第四代全自动气雾培养系统。实验数据显示，其节水率超过95%，花卉育种周期缩短约一半，中草药有效成分提升13%至15%，可助力客户获得35%以上投入回报。开展首日，公司即签下中东客商的千万级订单，合作方已在美国、德国、泰国、马来西亚布局海外种植舱。

订单越签越大，箱子也在“长大”。今年，联盒智能在舟山落地大型灵芝基地，用保温结构将旧厂房围成放大版种植舱。项目设计容量4万至6万棒，首批投放2万个菌包，500平方米规划年产干灵芝20吨。“接下来，我们有5个‘集装箱’种植基地将在省内落地。”刘中中说。

企业还在探索“设备+种植+销售”的闭环模式，在金华布局直播销售场景，让创业者使用种植舱生产灵芝、菌菇和生鲜产品，再通过直播销售。

另一条路径则向本地生物智造延伸。团队利用金华佛手的叶片培育愈伤组织，提取香豆素、黄酮等高价值成分。过去论个卖的金华佛手鲜果，未来有望成为工厂化、标准化的生产原料。

回望创业历程，李一鸣将企业与植物的成长放在一起比拟：“在逼近植物韧性极限的同时，我和创业伙伴也在不断逼近自己的极限。”这场脱离土地的实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