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金璐

李时珍为编《本草纲目》，走遍千山万水。在金华，也有一群人，用五年时间走遍八婺群山，为这座城市的药用植物写志。近日，由金华市卫生健康委员会组织编纂的首部反映我市中药资源的著作《金华药用植物志》正式出版。这套上下两册的著作，收录了560种金华有药用价值的植物，配以1600余张高清图片和1700余个中药处方，对金华全域药用植物资源进行了一次全面展示。

一个传统与一群寻药人

祝浩东是金华市中医医院药剂科的中药师。毕业于金华职业技术大学医学院中药学专业的他，一直保持着读书时的一个习惯——到山野里寻找中草药。

“我的母校有个延续50多年的传统：学生毕业前，会有两个星期的时间，在山里进行药用植物野外识别的实训。”祝浩东说，古代学医的学徒，很多都是从采药开始培养，先学辨认药材，再背诵方剂歌诀，然后才学“望闻问切”；而如今学中药的学生，看的是教科书，见到的药材大多是干品，中药材辨识能力因此弱化，新鲜的中药植株放在面前，未必认得出来。

“当你到野外去感受某一种中药材的生长环境，新鲜的植株在你脑子里留下的印象，是永远跑不掉的。”祝浩东说。那两周给了他美好的体验，工作之后，他保持着这个习惯，常在周末、节假日进山参与各种考察。在金华，与他有同样爱好的人还有不少，他们经常相约进山寻药。

2019年，祝浩东代表金华市参加浙江省卫生系统中药调剂炮制鉴定大赛，以优异的成绩荣获二等奖，同时被授予浙江省医院药师技术能手称号。随队的市卫生健康委领导留意到他对新鲜的山野本草有深厚的专业功底。“能不能编一部金华的药用植物志？”一句问询，开启了一场漫长的历程。在市卫生健康委的牵头推动下，一支由来自金华市中医医院、金华市中心医院、金华市食品药品检验研究院、金华职业技术大学以及其他不同部门的二三十名从业者组成的团队悄然集结。他们中有资深中药师、临床医师、高校教师以及农业研究员。2021年5月，《金华药用植物志》项目正式启动。

道阻且长 行则将至

为厘清金华药用植物的古今演变、历代应用脉络，编写组成员多次前往各大图书馆古籍室，逐本翻阅历代县志、本草典籍。在金华市图书馆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他们经过多次翻阅，渐渐摸到门道：在古代县志的物产、山川、人物等章节中，往往藏着线索。他们在典籍中筛选、摘录、校勘与本草相关的记载，一点点梳理出古代金华的中药资源记载与民间用药传统。

时代更迭，大量金华本土中医药手稿、地方药志濒临失传。为最大限度搜集这些珍贵史料，编写组成员辗转旧书摊、旧书网，遍寻遗存的文献典籍。寻访之路布满坎坷，让祝浩东念念不忘的是一本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金华本土药学专著，初见时因售价高昂无力购入，且网络上仅存残卷，他始终未曾放弃，日复一日检索寻访，最终觅得完整版本，将这份稀缺史料入志。

在这个过程中，今年89岁的浙江省名中医张昌禧提供了不少素材。他曾参与1968年杭州大学生物系老师在金华开展的中药资源普查，还参与编写过《浙江金华地区常用中草药单方验方选编》《浙江药用植物志》等书。老先生听说这群年轻人要编金华本土的药用植物志，十分高兴，不仅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资料整理出来交给编写组，还主动帮忙鉴定存疑物种，给年轻人讲过去普查时发生的故事和积累的经验。

历经数月梳理，编写组厘清了从古至今金华药用植物的文献脉络，将历代道地药材记载、民间验方、资源变迁悉数收录。

寒暑逐草木 踏遍八婺山

文献溯源之外，野外实地调查是整部典籍最耗费心力的篇章。项目实施之初，有人建议，不如采购网络图库的标准化植物图片，省时省力、画质精良，能大幅缩短工期，但祝浩东坚持要实地调查并拍摄，他说：“《金华药用植物志》记载的必须是金华本地确切有分布的草木，如果不是本土山野实拍，便失去了最核心的价值。”

因为编写组成员都是在职从业者，所有调研工作只能安排在周末、节假日开展。编写组把人员分成两组，并各取了个诙谐的名称。做文字工作的叫“文工团”，跑县（市、区）实地普查的叫“县大队”。每到周末和节假日，群里接龙报名，周六早上集合，从食堂买几个包子，扛起相机就出发。后来他们统计了一下，那一年“县大队”共开展野外调查49次，他们几乎把所有的休息时间都用在野外调查上。

这份工作的艰辛远超常人想象，除了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编写组还要克服不少意料之外的困难。植物本身有严格的生长季节性，错过花期果期便很难完整辨识；进山寻药更伴随不少风险，被带刺的植物划伤、被蜂虫叮咬都是常有的事。有一次，一名成员刚揭开一株植物的叶片，旁边准备拍摄根部的同事突然发现，附近草丛里藏着一条毒蛇——蛇的保护色和周遭植被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打退堂鼓，就算遇上雨雪天气，该进山也照样进山。为拍摄“雪里开”这种只有冬季才开花的药用植物，组里的指导老师王健生教授硬是踩着积雪上山，才拍到了符合要求的一手素材。

五年时间里，这群寻药人靠着一股愚公移山的韧劲，一点点摸清了金华全域药用植物的家底。

为未来留一份“种子”

编纂《金华药用植物志》的意义何在？祝浩东表示，尽管现在的药材多由专业基地供应，然而，正如杂交水稻的培育离不开原始种质资源，引种驯化与改良亦需依托野外植株，野生资源对于保障国家中药产业的可持续发展具有决定性意义。编写组进行的资源监测，为未来的保护与引种提供数据支撑和样本来源。

最终，编写组历经层层筛选、比对、勘误，从普查发现的1502种药用植物中，精选出560种临床常用、特色鲜明、资源明晰的品种入志，每一张配图、每一条记载、每一组分布数据，都有据可查、有源可溯。对于稀缺、小众、临床极少应用且影像资料残缺的物种，则统一载入附录。

“560种，是我们当下能力所能呈现的最优成果。”祝浩东坦言，这部典籍并非终点，而是金华药用植物研究的新起点。书中留存的缺憾与空白，是留给未来的课题。他仍将深耕本土药用植物调研，持续补充物种、影像、资料，用后半生完善金华药用植物研究体系。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