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地,读荷马
郑微末
10月8日上午,安妮·卡森在雷克雅未克海边的家里。吃几片咸饼干,喝茶,看《伦敦书评》,看着看着发现地板该扫了,就跳起来去扫。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她一个接一个按掉。电话一响就按掉,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最后是丈夫罗伯特·柯里接了,又逼着她照那个号码拨回去。
瑞典学院常务秘书英格丽德·卡尔贝里在发布会上说,电话里没讲几句,卡森告诉她自己在冰岛,“在听风”;很意外,也很高兴。授奖词称赞她的作品大胆、富于创造,以游戏的姿态同古典传统对话,为当代文学造出了新的形式。
诺贝尔奖网站的人问她,这个奖对她意味着什么。她说还没顾上想,眼下正和丈夫商量怎么把奖金送出去:有个朋友需要一所房子。同一次通话里她还说,一天里接下来做什么,扫地,还是读荷马,她挑的标准很多时候只是别让自己闷着。日子是闷的,她说。
卡森1950年生在多伦多,一路读到博士。此后几十年,她在北美几所大学里教古希腊文。诗集倒出得晚,42岁才出第一本。
方括号
萨福是2600年前莱斯博斯岛上的女诗人,一首托名柏拉图的短诗称她为第十位缪斯。她的诗大多失传了,完整的几乎只剩一首,其余是莎草纸上的残片和古人文章里引的只言片语。
2002年,卡森把萨福的残篇整个译成英文,即《若非,冬季:萨福断章》(中译本2025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译残诗的人,多半忍不住替古人补,把断句接上,把意思弄圆。卡森不补。莎草纸破了、字认不清的地方,她就放一个方括号,括号里空着。她在序言里说,“方括号让人兴奋”:哪怕读的是译文,也该尝尝对着一片破莎草纸辨字的那份紧张,括号里是留给想象的空地。
2004年《巴黎评论》采访她。她说萨福有的诗正说到要紧处断了,断口通向一个永远抓不住的念头。“我爱那块空处。”那个念头即便完整地想出来,也比不上空处给人的暗示。同一次采访里,她说喜欢中国和日本的诗,因为它们抓住眼前一刻的天气和光线,再让这一刻透出比它更大的意思。中国读者听到这里,会想起王国维那句“一切景语皆情语”。
红翅膀
斯特西科罗斯比荷马晚,生活在公元前七、六世纪之交。卡森开过他一句玩笑:生在荷马之后、格特鲁德·斯泰因之前,对诗人来说,这一段不大好混。他写过一首长诗讲革律翁,一个住在海岛上、放一群红牛的怪物,浑身是红的,背上长着翅膀。赫拉克勒斯的第十件功劳,就是杀革律翁、赶走他的牛。这首诗只剩八十几片莎草纸残片和五六处引文,其中一段是革律翁的母亲在苦苦哀求,求到一半,断了。
1998年,卡森从这些碎片里写出了《红的自传》。书前是一篇像模像样的论文,接着是她自己译的残片,译得很放肆,里头冒出了出租车。正文是一部诗体小说。革律翁成了当代的男孩,还是红的,还长着翅膀;哥哥欺负他,母亲护不住他,他躲到照相机后面去;14岁那年,他爱上大他两岁的赫拉克勒斯,后来被撇下。神话里,赫拉克勒斯要了革律翁的命;到卡森这里,他伤了革律翁的心。
这本书卖得出奇地好。中文读者2021年就能读到黄茜的译本,收在译林出版社的《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里。
一只盒子
卡森的哥哥迈克尔大她四岁。1978年,他为了不坐牢离开加拿大,此后拿着假护照在欧洲、亚洲漂。22年里,他只往家里打过五次电话,给母亲写过一封信。2000年他忽然又来电话,人在哥本哈根,兄妹俩约好见面。没等见上,他死了。遗孀在他的遗物里翻了两个星期,才找到卡森的号码。等消息传过来,葬礼已经办完,骨灰撒进了赫尔辛格外的海里。莎士比亚让哈姆雷特哀悼父亲的那座城堡,就在那儿。
后来她做了一本书,叫《夜》。拿到手里是一只盒子,盒面是迈克尔小时候的照片,穿着泳衣,戴着泳镜。盒里是一整张折成手风琴样子的长纸,复制的是她当年亲手给哥哥做的纪念册。她用的是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的《第101首诗》。卡图卢斯的兄弟死在特洛伊一带,他远道赶去,在墓前写下这首诗,结尾一句是“兄弟,永别了”。卡森把诗拆开,一个词一个词地摆。左页是拉丁词和它的词典释义,右页是关于迈克尔的一点记忆,一张照片,一角信纸。词条和哥哥对不上的地方,她就动手改词条。
有人问她,做这本书有没有让她更懂哥哥一点。她说没有,一点也没有。哀悼本来就不是为了弄懂谁。人走了,留下乱糟糟的一摊,你只想把它做成一样好看的东西。
读《夜》,我想起《论语》里那句“祭如在”。人不在了,祭的人还在。话说不出的地方,总还有样东西可以摆出来。卡森那些留空、贴照片、改词条的做法,在别的书里看着像游戏,到这本书里,看得出是她的老实。
探戈
授奖词说她同古典传统的对话是游戏式的。卡森确实好玩,只是她的好玩里常有:疼。
《丈夫之美》写一场失败的婚姻,由29支“探戈”组成。全书献给济慈,每一支前面都引一句济慈。济慈说美即是真,真即是美。书里的丈夫漂亮,撒谎,对什么都不忠,妻子却坦白说,她爱的就是他的美。出版社的简介里有一句话,可以当全书的注脚:“探戈(就像婚姻)是一支你得跳到底的舞。”
2000年的《闲暇时分的男人》,开篇让修昔底德和弗吉尼亚·伍尔夫谈战争、谈时间;收尾一篇,用的全是伍尔夫日记和手稿里被她自己划掉的句子,卡森拿这些句子,给刚去世的母亲写了一篇墓志铭。格里芬诗歌奖的评委说,她“不断重新定义一本诗集可以是什么”。到2016年的《浮》,干脆是一只透明塑料匣,装着22本小册子,读者爱怎么排就怎么排。
第二只手套
这两年,卡森在《伦敦书评》上写文章,讲自己得了帕金森病。她一向把手写看成给思想排出形状的办法,几十年写下的笔记本攒了好几架子。确诊以后,最让她难为情的,是字散了架,笔画歪的歪、断的断,她常常羞得把整段整段涂掉。
都说打拳对这病有好处。她一星期上三回拳击课,班上的人都有帕金森。教练一嗓子“戴手套”,大家奔去拿拳套,各守一个沙袋。第一只手套好戴,第二只自己戴不上,照惯例在馆里随便找个人帮忙。她说她是搞古典的,一下就看出来了: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面前,举起双手求援,正是古希腊人的乞援礼,就像《伊利亚特》末尾,普里阿摩斯走进阿喀琉斯的营帐,求他把儿子的尸首还回来。她还说,别人往你手上套拳套的那一会儿,你几乎没法去想那扇黑门。她在文章开头写过,人一转眼到了七十,往前一看,总有一扇黑门在那里等着。
2025年秋天,她在普林斯顿把这篇文章当讲座念了一遍。念到打拳那段,柯里上台帮她戴上黑色拳套,她就站在台上对着空气出了几拳,底下一片叫好。文章的题目叫《当心那个字迹像风中芦苇一样摇摆的人》,她在文中说这是孔子的话。中国读者读到这里要愣一下,《论语》里并没有这句。新方向出版社将在2027年2月把它印成一本48页的小书。
读到这里,想起《闲暇时分的男人》的结尾。20多年前,她拿伍尔夫划掉的句子给母亲写墓志铭,如今,她把自己写坏的句子一段一段划掉。
从中间开始
2016年,《卫报》记者问她有没有自己对诗的定义。她说,假如散文是一座房子,诗就是“一个身上着了火、飞快穿过这座房子的人”。
她另有一套关于数字的理论。一般人都觉得,钱也好,日子里的各种数也好,都该越来越大。她问,为什么要大?倒过来,认定所有的数都该越来越小,日子反倒好过些。拿了麦克阿瑟奖以后,有人问她生活有什么变化,她说买了几双袜子、一个新枕套。还有,银行现在什么时候都让她进门,门都闩上了,还有人跑过来把她领到里间去。
这回是1200万瑞典克朗。她已经在想怎么送出去了。
诺贝尔奖网站的人最后请她给新读者出个主意,从哪本读起。她说多数人读《红的自传》,那本好像不难懂,不过她也说不准,“从中间开始”吧。问她写一本新书怎么下手,也是这一句,她说这是她唯一的规矩。
这个主意好。扫完地,从中间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