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犹作当年语
吴旭华
他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时,名曰“三川”。
三篇小品,结集为品鉴东阳美食的散文,字里行间的侃然,迥异于日常编务中所接触的“时文”,是那些年难得一见的饱学之作。
但还是忍痛割舍了其中的《童瓢蛋》。这颗数百年来隐匿于浙中丘陵腹地的蛋,在微信初露锋芒的那一年,忽然成为众矢之的,各路媒体蜂拥而至小城,在见识了这味“黑暗料理”之后,或大加挞伐,或肆意调侃,一时舆论汹涌。虽时隔经年,余波犹在,取舍之际不免踌躇。尤其是融入文字里的那一腔温煦,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各路人马里,与其说是一股清流,不如说是“良言一句三冬暖”的人同此心。
世事如棋,大脑时常宕机,更有他联翩而至的美文,令人应接不暇,以至于很快就忘了此事。未想他却是“牵肠挂肚”——2023年《东阳日报》复刊30周年之际,他投来文章《花艳蝶自来》,娓娓道出这段往事,依然是让人动容的温厚絮语。
后知后觉如我,不禁懊悔当年不作任何解释的举动过于轻率。
彼时,他已卸任,往来稿件,均署名“潘江涛”。在他的笔下,美食依旧是一往情深的欲望之源,隔三差五却多了雅趣盎然的荐书之作。
作为得他时时照拂的后学晚辈,我总能借职务便利先睹为快。
常感叹于他的文友圈之宽广,既有耆宿如谢冕、陆春祥、韩浩月,又有新锐如郑骁锋、丹溪草、许梦熊,还有跨界名流如文保专家郑嘉励、杂志编审周维强、媒体记者吴重生,等等。最令人感怀的,是无论何时,他始终心存温良,对寂寂无名者颇多沾溉——在素人写作盛行的时代,能进入大众视野的素人寥若晨星,更多文学写作者或囿于资质、或困于环境、或鲜有机遇,终成沉默的大多数,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诚如第二届漓江文学奖获得者刘楚昕所言:“人的一生会经历许多痛苦,但回头想想,都是传奇。”然而痛苦并不等于传奇,拥有传奇的前提是成功。当成功遥不可及时,摆脱痛苦就需要有自我或他人的救赎。幸运的是,多位平凡的写作者,因了潘江涛的真诚推荐,亮相于主流媒体,收获了一大波关注,成就了一段“传奇”。
“照顾那些阳光照不到的人”,很多时候,编辑这些书评时,我总会油然想起中国文联办公室原副主任佟韦的此语。这些书写者中不乏身世寒微却心地厚朴者,没有高贵的功名,没有风云的事业,潘江涛以充满暖意的文字,助他们解脱了俗世评价的缧绁,仿佛在野寺古庙中避雨邂逅。这种悲悯情怀,或许缘于万山丛中走出的经历,使得他的心底总是珍存一份苍苍古意,从而乐于将文字作为生命的代码,传递仁慈和善良。
“人世间有一种相遇不是在路上,而是通过时光之笔,将最美的遇见写在心上。”在为吴重生所作的书评里,潘江涛曾有此言,堪可解释他乐于荐书之初衷。
荐书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获赠好书如遇心仪之淑女,笔下春风无限,含英咀华,否则多多少少是强人所难。八婺大地上的乡土写作虽花团锦簇,却妍媸参半,鲜有与大众阅读榜单上的精品佳作并驾齐驱者。凡获赠书,他总是全须全尾阅读而欣于所遇。某次我因心动于他的评价而索得几本,内里居然有数处画线标注的痕迹。认真如此,自是对文友最大的尊重。
书评,从字面意义上说,属于议论性的文体。潘江涛却不拘泥于评论文体,而是发挥散文创作之长,融学、识、情于其中,力求“得深远如哲学之天地,高华如艺术之境界”。他的文字,于绵密中见细致,于严谨中见清新,带着一种长期浸润于政务材料中训练成的独有逻辑,却又转折柔婉,衔接自然。仿佛高手下厨,煎炒烹炸井井有条;又如老饕食蟹,扒剔剥剪面面俱到,是那种令人愉悦的整洁而熨帖,并不见专业评论术语的堆砌——他写书评、写作家,却不是文评家,就如他排兵布阵、字斟句酌却不是语文学家,博学多闻而不是学者。
这一切的根源,诚如书名所言:阅读的红利。
此语撷自文友韩浩月的新书《万物皆有光》。阅读不是“创可贴”,其红利并非即时可兑现;阅读是个漫长的过程,它的红利通常体现为知识的获取、经验的传承、思想的成熟。在韩浩月看来,阅读红利真正兑现的状态,是在面对日常生活或生命里的重大变化时,内心依然葆有澄明之境。
春风犹作当年语。对于“阅读的红利”,潘江涛自有刻骨铭心的体悟。还在磐安山区读高中时,他就深知“得语文者得天下”,而得语文者并无终南捷径,阅读是最笨拙也是最奏效的方法。于是,一日读十纸,一月读一箱。在日复一日的阅读中,文字和思想汇流成河,他的语言也便有了磐安夹溪水一般的力量,跌宕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十八涡”,冲击出浑厚深邃的冰臼,一如他敦厚温柔的心性。在书评里,他总是情不自禁地忆起在山区生活时经历的风雨洗礼,同时将各种见闻掌故融于一体,涉笔成趣。这种个性化的代入,让书评有了更多入世之味——在书籍面前,他也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读者,也会为书中细小的悲欢离合、载沉载浮而唏嘘而欣悦。
他对故乡的好奇并不因年龄增长而消减,反而与日俱增。这种好奇也让他把关注的目光更多地投射于活跃于此的写作群体,如磐安县作协主席胡海燕、教培从业者范泽木等。年轻文友的诗文,又成为他深度触摸故乡人文肌理的媒介。诗人许梦熊曾应邀至磐安参加文会,得以与其相识。在许梦熊的诗集《与王象之书》出版后,潘江涛即以诗集为索引,转而研读王象之的《舆地纪胜》,一年后,他为这位磐安宋代进士、方志学者写下了《寂寞身后事》。自然,在此之前,他也不忘为许梦熊著文《我手写我心》。在此文中,我再次读到了那句话:“阅读是有红利的。”对王象之形象的“拨云见日”,是许梦熊的阅读红利,亦是他的阅读红利。这种红利的诱惑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他主动寻来《金华语文》,再当一回小学生,渐而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接触到记录金华古塔、方言、茶叶、岩画等人文现象的著作,在后期写作时对叙事、抒情与评论的结合,也就更加丝丝入扣,文字的情感与思想含量也更加饱满厚重。
自然,他不会忽视书评的时代性,这得益于他长期从事宣传思想文化工作形成的敏感思维与宏阔视野。借永康诗人吕煊的著作《乡村新物语》,他思考乡村振兴之于文学的作用;在为“新农人”桑洛新书《一院子的时光》作评时,他又欣喜于文学参与乡村振兴、复兴乡村文化的“汉灶模式”。“世界的义乌”是他在职时常去之地,义商缪文中急流勇退后转型为业余写作者,出版散文集《幽径浅辙》,他欣然为其撰文《“来过”的意义》,既肯定义商群体对义乌市场的决定性作用,又褒扬他诚心诚意记录时代的虔诚,“人生无非一场‘来过’,人生来过的意义是什么?是当个体生命消失之后,这世界还留下了你来过的痕迹——通过书写抵抗虚无,让生命获得恒久的寄托,这是写作者共同的追求。而写下的文字,便成为他们生命存在的另一种方式。”此语是对缪文中的宽慰,也是对我等非专业写作者的安慰,更是在个人意义不断被消解的当下,对阅读和书写价值的捍卫。
如此这般下笔在书、落墨在人的写法,何尝不是一种洞察世事的分寸与礼数!
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说:“在一切写出的作品中,我只喜爱一个人用血写成的东西。用血写,你会体会到,血就是精神。”扎根于生活,用灵魂写作,潘江涛在多篇书评中曾透露过他的这一“写作秘辛”。至今未敢忘,当我的第二本作品集《余香集》面世后,他邮来《有文·有思·有趣》一文,内里一句“沉静是向下的力量,正如沉静也是一股巨大力量”,令我心头倏然泛起微澜。
万事尽如秋在水,几人能识静中香。潘江涛是知道沉静的含蓄之美的。想必他也如我一样,在无数次明月重来的夜晚,有过“天上唯一月,山中唯一人”的心境。
作为好友,我情愿他的日常不必为文字而呕心沥血,而是“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闲坐春风,醺然微醉……
(此文系《阅读的红利》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