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红糖卖更远 把文化传下去
义乌“糖四代”这样挑糖担
记者 季俊磊 文/摄
十月的义亭,连风都是甜的。
义乌市义亭镇先田村,田里密密匝匝的糖梗一眼望不到头,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陈万佳用力掰下一段,用牙撕开外皮,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再过几天,村里的糖厂就要开榨了。这是他一年中最繁忙也最期待的时候。
这个26岁的年轻人,是义乌“红糖世家”的第四代。太爷爷摇着拨浪鼓、挑着糖担走街串巷,用红糖换鸡毛;爷爷那一辈把糖担换成了摊位;父亲陈培亮做出“敲糖帮”这一文化品牌,成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木车牛力绞糖制作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到了陈万佳手里,拨浪鼓没丢,但摇法变了。
糖担子传到第四代
陈万佳小时候最烦的事,就是被父亲拉去学熬糖。滚烫的铁锅边,师傅拿着长柄大勺不停地搅,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灶膛。他站不了几分钟就想跑。“那时候觉得,这活儿又土又累。”
父亲还是每年榨糖季照样把他往糖厂带。陈万佳记得有一年,他在先田村看见一个老伯蹲在田埂上抽烟,脚边堆着几捆卖不出去的糖梗。老伯说,种了大半年,糖厂收得少,剩下的只能烂在地里当肥料。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搁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那些年做的事,远不止是熬糖。“义乌红糖制作技艺”2014年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古法制作要经过选料、榨汁、煎熬、风干等4个流程、20多道工序,全凭师傅察言观色、手感舌试来把控。他渐渐明白,父亲那一辈人守的,不只是一口锅、一锅糖,更是一门传了400多年的老手艺。
2019年高考填志愿,陈万佳原本想报武术教练方向。有一天,他突然注意到父亲两鬓的白发多了不少。“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该接班’这种话,但我心中有了自己的主意。”他最后报了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电子商务专业。
“既然家里有红糖这个底子,为什么不试试用年轻人擅长的方式去卖?”爷爷那辈人摇拨浪鼓,是为了换一口吃的;父亲那辈人守摊位,是为了把义乌红糖的名声撑住。到了他这里,糖担子要换种挑法了。
手机上摇响拨浪鼓
陈万佳的“糖担”,是一部手机。
2020年,还在读大二的他,在学校的扶持下开出第一家淘宝店。他跑去先田、西楼的糖厂一家家谈合作,老师傅看他一个毛头小子,不太愿意搭理。他也不多话,索性蹲到熬糖的锅旁边拍。第一条视频发出去,不少人留言:“义乌红糖我小时候吃过。”
第一年,店铺月销做到几万元。到后来,他手里已经有三皇冠淘宝店铺、天猫店等多个电商店铺,旺季月销能到20万元左右。
但陈万佳很快发现问题。网上卖义乌红糖的店不少,价格一家比一家低,用的配图都差不多,文案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古法熬制”“纯正红糖”。顾客分不清谁真谁假,最后只在比价格。压价压到最后,吃亏的是糖厂和蔗农。他去找学校创业导师聊。导师没讲什么大道理,只点了一句:“你得让别人知道你卖的东西有什么不一样。”
毕业之后,陈万佳把心思全扑在“好红糖长什么样”这件事上。除了遵循古法熬制,他还注册商标,找设计、改包装,一稿一稿地磨。“以前红糖就是塑料袋一扎,或者随便找个罐子装,顾客拿到手觉得跟菜市场买的没区别。”他想让人第一眼就觉得这罐糖不一样。
光有包装还不够,得让人看见。2023年前后,他在义乌国际商贸城五区的好物广场设了一个文化窗口。铺子不大,他把红糖块、姜糖、红糖麻花摆上架,旁边放一台小屏幕,循环播他当年蹲在糖锅边拍的素材。老师傅用义乌话催火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路过的人常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线下多了一个让人“尝一口”的地方,线上店铺的回头客也跟着涨了一截。有外地游客尝了之后当场下单寄回家,也有本地人带着孩子来,指着屏幕说“妈妈小时候吃的就是这个”。陈万佳觉得,这比多卖几罐糖让他踏实。
“拨浪鼓摇起来,得让人听见响。”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就搁在柜台上,屏幕上又跳出一笔新订单。
义乌红糖有了技术规程
生意稳定下来之后,陈万佳没有止步于卖货。
“前些年义乌红糖卖得热闹,但各家各户各熬各的糖,砍甘蔗的时间不一样,熬糖的火候不一样,出来的红糖颜色、口感、保质期自然不尽相同。”陈万佳说,糖厂和卖家之间为品质扯皮的事,他见过不少,“眼下卖得顺,源头没人把控,终究走不远”。
他跟父亲聊起这桩烦心事,说了想建标准的念头。父亲没多说,转头帮他联系了几个做了几十年红糖的老师傅。
2022年前后,陈万佳跟着老师傅一头扎进《义乌红糖加工技术规程》的起草工作:甘蔗什么时候砍、榨汁后多久下锅、熬制过程什么时候开大火什么时候转小火,一条一条细抠。为了这套标准,他走遍义乌100多家糖厂,前后花了3年,几易其稿。有人不理解,一个卖货的何必管这么宽?他不仅坚持了下来,还开发出糖浆过滤沉淀系统,提升红糖品质;通过改良工艺,把红糖颗粒化,延长了保质期。
标准落地之后,他的店铺页面里多了一行字:执行《义乌红糖加工技术规程》。如今,当地挂农产品地理标志的义乌红糖,均按照该规程制作。随着产业的发展,陈万佳还带动400多名蔗农和制糖师傅就业增收。
先田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孙俊峰说起这事最有感触:“村里与他合作,搞统购统销,覆盖两三百户,助农增收600多万元。”有蔗农去年扩了五亩地,专门给他供糖梗,对方跟他说,以前就怕种多了卖不掉,现在心里踏实。
陈万佳还办过红糖文化节、非遗旅游和制糖技艺培训,把城里的年轻人带到糖厂里亲手熬一锅糖。走的时候每个人都拎着自己做的红糖,他觉得感到很欣慰:“义乌红糖不是博物馆里的东西,得有人吃、有人做,让人觉得有意思,它才能活下去。”
离开先田村之前,他又去地里转了一圈,跟农户交代后面几天要注意的农事。远处义亭糖厂的烟囱已经隐约冒起了白烟,今年第一批红糖正在试榨,今年的红糖香即将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