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董金姣 /文 张辉/摄

10月28日上午，磐安县新城中学团委书记王齐晨点清47封信件，逐封核对收件地址后，将它们交到快递员手中。这是三年来她第13次往北京大学寄信，这场跨越千里的鸿雁传书，自2023年秋季新城中学与北京大学启动校地协作公益项目“磐燕心语”起没有中断过。

磐安是浙江山区海岛县之一，新城中学不少学生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孩子们的心事无人可诉。如今他们都愿意把校园趣事、成长困惑一笔一画写进信里，寄给千里之外的北京大学哥哥姐姐。每周通话、每月写信，这场大山深处与未名湖畔的成长约定，悄然走过三年，137对北大学子与磐安初中生携手，往来书信646封、通话近2万分钟。

“我读出了哥哥对我的在意”

“我在北京落笔，你在浙江读信，一来一往之间，遥远的地方便有了牵挂。你喜欢什么，最近为什么事情开心，有什么小小的愿望，又有什么话平时不容易找到人倾诉，这些我都愿意听……”10月21日中午，新城中学的孩子们翘首盼来北大来信，王齐晨将47封北大志愿者的手写信交到新一批结对学生手中。八年级某班班长小洁（化名）小心翼翼拆开信封，信纸上写得满满的，他读到一半，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

身边同学忙问：“怎么了？”小洁指着一段文字说：“这个哥哥是在意我的，这两行字里，有我们第一次通话的影子。”

与小洁结对的是北大2025级大数据管理与应用专业学生马文涛。在收到这封信之前，两人已经通过微信语音通话三四次。“第一次通话足足聊了3小时，一大半时间都是他听我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跟外人说心事。”

小洁年幼时父母离异，父亲常年在外务工，他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学习上有困惑、情绪上有委屈不敢轻易说出口，“跟爷爷奶奶说了也没用，反而让他们跟着操心”。第一次线上通话，马文涛的真诚打消了他的顾虑，积压许久的心事全都说了出来，好几次都忍着哭声默默掉泪。

“我能感受到哥哥的真诚，他很愿意帮助我，还叫我把期中考试英语试卷发他，帮我分析英语错题。如今，他是我想亲近的人了”。

浙江省特级教师、磐安新城中学校长董兰芳介绍，作为山区县域中学，该校不少学生是留守儿童，部分孩子家庭情况特殊，家境比较困难的学生就有120多名，他们长期面临优质家庭教育资源有限、情感陪伴缺位的现实难题。“磐燕心语”项目借助北大青年志愿者的资源，从学业提升、心理疏导、习惯养成、生涯启蒙四个维度为结对学生提供长期陪伴引导，帮山区少年拓宽视野、消解迷茫，稳稳走好求学路。她观察到，参与项目的学生明显发生了积极变化。

“没想到我的倾听和鼓励，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触动。他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我，把藏在心底的话讲给我听，我也很感动。”马文涛从安徽小县城考入北大。在他看来，自己只是把成长路上踩过的坑、摸索出的经验慢慢讲给孩子听，却实实在在接住了一个山区少年无处安放的情绪。

“关于你的回信，请你随意发挥，无论写什么，我都会认真阅读。”如信中所写，他说自己会尽己所能陪伴小洁，更希望有机会来磐安，当面见一见这个懂事坚强的小弟弟。

“姐姐，你是不是累了？”

“弟弟，可以你说话我打文字吗？”

“姐姐，你是不是累了，或者遇到什么困难了？”

北大2024级社会学专业学生李雨悦，至今保存着她与新城中学初二学生羊俊成的微信互动记录。这是伴学一年多来，最戳人的一段记忆。

李雨悦老家在湖北枣阳，在北大读书的日子里，她一直靠做家教兼职补贴生活，学业和兼职常常排得满满当当。那次约好的周末通话时间到了，而她累到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不想让一直等着通话的小弟弟落空，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在微信上跟对方商量，能不能这次换成自己打字、听他说话。没想到，屏幕那头的弟弟敏锐察觉到了她的状态不对，像个大人一样来关心她。

“那一瞬间鼻子发酸，疲惫在他递来的善意里一下子就消融了。”李雨悦说，她中学班主任曾请毕业两年的学姐来分享经验，这件事至今影响着她。报名“磐燕心语”项目，她以为自己是带着知识和经验去陪伴孩子的人，从没想过会被一个比自己小近十岁的山区小男孩反过来治愈。

没有刻意进行课业辅导，也没有严肃的人生道理，两人的日常通话大半时间都在分享细碎生活：一起聊喜欢的推理小说，分享校园趣事，互相寄去手搓的扭扭棒花和小龙舟。“弟弟阳光、乐观，精力充沛，经常一边和我聊天、一边哄他哭闹的小侄女。”李雨悦说，原本她习惯站在“观察者”的视角看待山乡孩子，在一来一往的书信和通话里，她学会站到对方视角里，读懂了山乡少年鲜活滚烫的小世界。这份从大山里传出来的纯真善意，成了她繁忙学业里的慰藉。“这份扎根土地的能量很有感染力，我会接过来，再传递给身边人。”

项目志愿者回访记录里，这样的“双向治愈”瞬间还有很多：有人收到孩子从山上亲手摘来的银杏叶，有人被孩子讲的磐安民间故事逗得笑出眼泪……这些从大山里飘出来的鲜活暖意，顺着电话线和信笺一路传到未名湖畔。有北大志愿者在给学伴的信里写道：“早上醒来和写论文熬到深夜的时候都能收到你的消息，原本冷清的聊天框因为你的出现变得热闹，有种莫名的幸福感。”

“无穷的远方，无尽的人们，都与我有关”

“我不敢保证立刻改变谁的命运，但我想在他们心里种一颗种子……”这段北大志愿者2025级外国语言与外国历史专业的杨玺卉的朋友圈置顶文字，写于今年3月磐安线下伴学活动返程的火车上。

除日常书信、通话伴学外，“磐燕心语”项目每年都会组织北大志愿者代表赴磐安开展线下见面活动，让千里之外的结对学伴面对面相处，也让北大学子看见山乡县域中学的真实模样。

新城中学2017年投用新教学楼，刚进校园时杨玺卉满是疑惑：硬件完备、活动丰富的现代化校园，很难和“需帮扶的山区学校”挂钩。直到校方介绍了孩子们的情况，她才读懂这所山区中学藏在光鲜硬件背后的真实困境。

杨玺卉结对的女孩，当时正被班级人际关系困扰，卡在学习瓶颈里，陷在自我怀疑中。她没讲空泛大道理，只分享自己年少时的类似经历，还寄去一本《被讨厌的勇气》，每次通话都陪着小妹妹梳理数学错题，慢慢帮她解开心结。后来女孩成绩稳步提升，考到班级第四名。女孩把亲手折的手工花塞进信封，随回信寄到燕园。

项目里这样被陪伴照亮的孩子还有很多。已升入磐安中学读高一的刘雨婷，初中毕业后仍和结对的北大姐姐保持联系。她说，初三备考最艰难的日子里，正是这份远程陪伴给了她莫大的支撑，为她打开了山外更广阔的世界。现在她每周放假回家都要和姐姐聊校园趣事，也悄悄把“考上北大当姐姐的学妹”定为目标。也有孩子定下目标：好好读书，走出大山，争取以后回乡当老师，把收到的温暖接着传下去。

“无穷的远方，无尽的人们，都与我有关。”杨玺卉说，磐安之行让她跳出象牙塔的认知局限，在扎根乡土的面对面接触里，读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如今，在新城中学景天楼的杏林苑档案室里，满满一柜照片记录着项目历年活动瞬间：孩子们拉着北大哥哥姐姐逛校园、围坐吃食堂家常菜、凑在一起玩破冰游戏，每个人脸上都亮着毫无拘束的笑容。这股暖流在磐安大山与未名湖畔之间长久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