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金璐/文 黄泽振/摄

10月27日上午，东阳市画水镇黄田畈村，传统纺织技艺（东阳土布制作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王松卿家门口，一架小巧玲珑的织机静静伫立，上面的丝线仿佛一道彩虹……

“这是明天要送到嘉兴去的，那边一所学校托人向我预订，说要给孩子们学习用，让下一代了解古代人是怎样纺纱织布的。”王松卿说。

把自己的手艺教给更多人，是这位今年64岁的“织布娘”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她走进一所所学校，奔赴一场场活动，进行一次次跨界，只为让这项沉淀了岁月的古老技艺，被更多人看见、触摸、记住。

母亲教她织布技艺， 她教会了自己的孩子

东阳土布织造历史悠久，东阳南乡一带纺织风气鼎盛，自古流传“千家夜机鸣，万户纺纱声”的民谚。旧时农家穿衣、铺盖，大多仰赖女子手中的织机，土布是刻进东阳乡土生活里的物资。当地婚嫁民俗里，女儿出嫁，父母总要备好土布缝制的荷花被作为嫁妆，一针一线，盛满娘家的祝福。时至今日，婚嫁订单依旧是王松卿土布作品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王松卿的外婆吴仙伦，是远近闻名的纺纱好手，靠着一手纯熟的棉线纺纱技艺谋生。这门手艺传给了王松卿的母亲蒋小妹和大姨蒋囡囡。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买成衣、买布料并不容易，年底想要添一件新衣，都得自家备布料。家里没人会织布，便要邀约“织布娘”上门。蒋小妹和姐姐手脚麻利，织出来的布平整耐看，十里八乡都爱找她们，她们的工钱也从每天四角慢慢涨到八角。

“我小时候，妈妈天天在家织布，她去烧饭的时候，我就偷偷上她的织机试着织布。”王松卿说，“我觉得这织机太神奇了，几根线交错在一起，手这么一挥，脚这么一踩，居然就把布给织出来了。”那一年，王松卿才9岁，个子矮小，脚还踩不到踏板。母亲见她痴迷，便慢慢把织布的诀窍教给她。她学得专心，进步飞快，14岁时，已经能够独立上机织布，靠手艺赚取工钱，成了一名小小的“织布娘”。

时光仿佛一场温柔的轮回。多年以后，王松卿7岁的孙子许骏熠，看着奶奶日日坐在织机前穿梭，也吵着要试一试。他坐上织机，小手抓着梭子来回比画，模样神气，奈何腿太短够不着脚踏板，悻悻然垂了头。看孩子这般喜爱，王松卿和老伴许春景找村里木匠，经过反复打样调试，终于造出了适合孩童身高的迷你织机。如今，许骏熠放学回家，总爱坐上小织机体验织布；一批批同款微缩织机，也送到附近小学、幼儿园的课堂上，成为孩子们触摸非遗的载体。

“我家里每个人都会织布。我丈夫能织，我两个女儿能织，我儿子和儿媳妇能织，几个孙子和外孙也能织。虽然子女们都有出息，有的当老师，有的当公务员，有的办厂，不会把织布当成生计，但他们节假日回来，都会过来给我搭把手，我的织布技艺，他们肯定能够传下去。”王松卿说。

坚持传统技法，也不断钻研求新

记者采访当天，王松卿正在进行一道名为“经布”的工序——把纺好、染好、浆好的纱线，按布的花色和密度，一根根排好顺序、拉直、交叉，卷到织机后轴上，为后面“穿梭织纬”做好准备。这事她两三个月才干一回，但每次她跟老伴儿两人要干上一整天。

这便是传统工艺的“慢”。东阳土布织造工序繁复，从棉花到成布，要历经20余道核心工序：绞棉、弹棉、纺线、染色、浆纱、拢纱、经布、穿筘、综布、上机投梭，最后漱布定型，全程依靠手工。一块布的诞生，考验“织布娘”的眼力、手感与耐心，哪怕是熟练如王松卿，一日最多也只能织六七米。这样费时费力的布，如何在工业时代的快车道上，找到自己的慢行轨道？

王松卿的土布工作室里，四壁、货架上满是各式各样的土布制品：清雅的茶席桌旗、温润的抱枕靠垫、款式多样的旗袍与包袋，还有香囊、书签、布艺玩偶等小巧文创，传统土布跳出被褥、衣衫的旧框架，生出许多贴合当代生活的新意。

这是王松卿为土布增加附加值、贴近年轻人审美的尝试。“以前大家觉得土布‘土’，是因为样式旧、颜色暗。现在我们添加一些设计元素，让它变得‘潮’起来，年轻人也就愿意买了。”王松卿说。

而纹样织造，更是王松卿特别用心之事。很多人觉得，土布就等于简简单单的几何纹样，抱着这样的想法来看王松卿的作品，会大吃一惊。她能够织出工艺繁复的鸡眼纹、大井字、大八卦纹，这些纹样需要多把梭子按次序交替，三天才能织四米。王松卿一边织布一边介绍：“我现在织布时能跟你聊天，但是织那种大井字花纹的话，我就不能跟你聊天了，必须专心致志，否则花纹就有可能对不上。”也正是这独一份的手艺，让她织出的布料更有价值，别家织一床土布被单100元，她织的花布可以卖到200元。

除了纹样创新，王松卿还在染织上持续探索。她在传统蓝靛染的基础上，拓展植物染色，依靠矾、盐、碱等天然助剂，配合控温手法，丰富土布色彩层次，提升色牢度。2019年，她注册“东作土布”商标，持续开发服饰配饰、家居用品、文创礼品三大系列产品，旗袍、布鞋、茶席、香囊、书封、玩偶，品类日渐丰富。她的作品接连入选首届金华传统工艺创意精品展，在省非遗薪传展、浙江非遗博览会上屡屡获奖。

她织的布，出现在国际时装周秀场

对王松卿来说，参加2022年中国国际时装周是一次特别的经历，东阳土布登上了时装周的舞台，成为年轻人追捧的时尚单品。

当时，“生活在左”品牌2023春夏系列发布，其中运用了东阳的七大非遗项目元素——东阳木雕、竹编、竹根雕、木梳、行灯、土布、蓝印花布。当舞台上的模特款款走来时，坐在台下的王松卿看到，以东阳土布制成的围裙被斜系在模特的身上，藏青色的丝绸“腰封”与模特身上的衣服形成顺色并自然过渡，土布粗粝硬朗的质地中和了丝绸的柔若无骨，一跃成为全场瞩目的“潮物”。

这样非遗对接现代审美的尝试，王松卿探索过不少。

2021年，“匠心再造——2021传统手工艺实验艺术邀请展”在金华市文化馆举办，这是一次民间手艺人与当代艺术家结对进行的创作。王松卿合作的对象是实验艺术家杨春，他们共同完成装置作品《条形码》。杨春对这个作品的解释是：“冰冷规整的条形码，被她用带着温度的手工土布、斑斓色块重新诠释，标准化的数字符号，在乡土织物里，生出关于身份、文明、乡土的思考。”这幅作品如今挂在王松卿的土布展示馆里，来自各地的游客看到后，往往会心一笑。

王松卿还参与了上海戏剧学院舞蹈学院硕士钟杉杉的作品《十三姑娘》的创作。2020年，在她的帮助下，钟杉杉学习织造技艺，把经纬穿梭的姿态、土布独有的质感，融入舞蹈编排之中。

中国美术学院硕士应尤尤在2023年慕名而来，拜在王松卿的门下，一边研习织布，一边研究、设计全新纹样花色。

王松卿的学生还包括邻居王兆祥、蒋旭亚、陆飞燕、王小妹、楼佳沂等人，还有画水镇陆宅小学的学生们，以及画水镇中心幼儿园的娃娃们。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过多少次织布体验课，让多少人感受过从棉花到布匹的变化。

这些年，卢宅非遗市集、省内各大博览会、高校市集、中国计算机大会现场……都能看见王松卿的织机。她带着土布茶席、土布包袋、香囊等作品奔赴各地，现场投梭织布，机杼声声，吸引一批批年轻人驻足。她说，只要身子还能动，她就愿意一直织下去，等着更多愿意坐下来、拿起梭子的后来人。

东阳土布制作技艺

东阳土布起源于何时有待考证，但据清康熙《新修东阳县志》记载，东阳人在明朝就已经开始织土布，并形成一定的规模。旧时普通百姓的衣料以自织土布为主，因此东阳在外地的手艺工匠和学生有“东阳土布衫”之称。东阳土布在多个乡镇都有分布，旧时农村妇女几乎人人会做。特别是东阳南乡一带，民间纺纱织布十分盛行。2009年，传统纺织技艺（东阳土布制作技艺）被列入第三批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