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舒平

古街巷名片：

位于浦江县白马镇傅宅，南起祐圣宫，北至下柳市。水阁宣以南的上下街路为街市，以北的下柳市为坊市。下柳市附近的土库，为荷兰商人在内陆建的9座货栈之一。

傅宅，曾是金华府最北边一个小镇，它的街路曾经是杭金古道的一段。东汉建武中元，威寇将军杨茂在此设立乌伤新阳乡侯府。自此，曾经的杭金古道由北向南，一段一段地成为街路，然后又一段一段地湮入历史长河。如今，到浦江打听傅宅古镇，还是有不少人知道它的历史。

一座祐圣宫 见证忠义气节和商业兴起

祐圣宫在成为白马乡小学校园后，就是一个地理名词了。杭金古道自西而来，在它的南边与上街路相接。以祐圣宫为界，南边现在是白马镇最繁华也最年轻的商业街区。

祐圣宫始建于元初。南宋末年，傅氏迁浦六世孙傅桂因功由襄阳通判升知府，却正遇襄阳被围。安抚将军吕文焕百般忌惮傅桂，屡屡寻衅欲陷害他，傅桂仰天长叹道：“手足为人所缚，真的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挂冠而去。吕文焕后来降元，被文天祥斥为“万世之贼臣”。傅桂辞官归家后，他的侄儿傅伯虎在村南高地建了一座庙宇，将傅桂奉回的南岳行宫香火供奉其中，匾上写着“祐圣宫”。明天顺年间，有一股山寇窜扰小镇，至祐圣宫附近，突然大雾弥漫，对面不见人影，云头一神将矗立，旗帜飘扬，山寇大惊，慌忙逃走，连田畈中放养的牛羊都来不及劫掠。

新中国成立初期，祐圣宫和傅氏大宗祠被改建成乡小学。20世纪80年代，小镇的村民率先办起服装厂，武汉的汉正街一度成为著名的“白马街”。现在，服装、针织等仍然是白马镇经济发展的重要支柱。而且小镇的区域已经远远越过祐圣宫，越过老浦钟公路，甚至越过了浦阳江，在南岸形成一片新区。

很长时间，小镇的镇区一直在柳溪之北的水阁一带。傅伯虎在柳溪之南建祐圣宫，将小镇的规划红线从柳溪北岸的水阁往南扩大了一倍。明清两代，小镇一直向南扩展，昔日的杭金古道终于成了上下街路。与北边的下街路略有不同，上街路的商家有不少是外姓，他们在历次兵燹战火里从外地逃难而来。稍有点家财的，还在街路后头建起成片大屋。在抗战时期，这片大屋被日寇焚毁，成了一片废墟。

新中国成立初期，除了几家稍大点的百货店、饭店外，上街路基本是资本较小的小吃、裁缝、修理、理发、豆腐店。20世纪五六十年代，浦东供销社在上街路建毛猪收购站，后来建起了供销社营业大楼，商业中心就开始从下街路转移过来。

一条下街路

成长为小镇商业的核心区域

上街路与下街路之间的柳溪上有座鲍桥，也叫鲍桥头，据说是当年居住在桥头附近的鲍氏出资修建的。桥两头本有数级台阶，后来为了通行拖拉机，把桥面改平，但桥上还是当年的石头栏杆。鲍氏本是小镇古时五姓之一，但现在小镇上的鲍姓很少。

鲍桥头北端是老市基和下街路的会合处。

老市基其实就是沿柳溪边上的一块空地。每年农历三月初三，这里是“三月三”主会场。春暖花开，一年农事正在铺开，老市基上摆满各色农具，犁、耙、耖、扁担、粪勺、锄柄、箩筐……小到锁金（割稻的小镰刀），大到耕牛，与农事有关的商品应有尽有。那几天，人们从诸义浦涌来，从鲍桥头进入会场，人山人海，如潮涌动。

下街路与上街路稍有不同，这里大多是资金有点厚重、门面也都在两到三间的大店。老市基与下街路相接处的星记饭馆，是小镇唯一的一座三层楼，占据小镇最好的地段。饭馆二楼和三楼是客房，里面的陈设都非常讲究，在集市日的前晚，总是住满客人。一楼饭堂摆了10张桌子，是小镇档次最高的饭馆。

下街路是小镇商业的核心区域，街道两边排列着百货、油盐、布匹、铁器、木作等店铺。鲍桥头边第一家开的是豆制品店，兼卖农产品，隔一家的弄堂里是一家染坊，在街路旁设立一个两层楼高的木头架子，上面经常晾晒着染好的布匹，在阳光下垂着。布匹下，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别有一番景致。一家银店开不下去倒闭了，同一个地方接着开了一家牙科诊所；杂货店的徒弟出师后，在斜对面又开一家杂货店。

小镇汇集了各地前来的客商，有的就在这里落户。比如牛市角又叫江家，安徽太平关江村有江氏兄弟晚清迁此，先在牛市角开设江益元中药铺，从一间门面扩展到三间，后来在下街路开了诊所，其子侄后来分散到周边诸暨安华、义乌大陈行医，颇有佳声。而小镇的商品供应几乎比肩县城，周边诸暨义乌各乡诊病撮药、结婚置衣、集体合影，都会赶到小镇来。哪家儿子或者女儿提亲后说“到傅宅去过了”，就说明婚事成了。

与宋濂同窗过的好判官

建起水阁宣

水阁宣位于下街路北端尽头。下街路在尽头转而向东，这里被称为“水阁”，是因为这里以前有过一个很大的水池，水池上曾经建有楼阁。如今这里只有几个小水池，还可以看出水阁的样子。而水阁宣则是因为宣氏得名。

水阁宣的主人叫宣宗祐，又叫宣岊（jié），字彦昭。宣彦昭的先祖南宋时曾在这里任税务官，对此地的风物人情颇有好感，曾有居此之意。宣彦昭的祖父宣禄是一名商人，因为经商，在南宋景定元年（1260）从东阳怀德乡迁到杨家埠。

宣彦昭是吴莱的学生，与宋濂是白门书院的同窗。虽然家境富裕，但宣彦昭毫无纨绔习气，唯一爱好的是身有余钱就用于买书。一次见到所喜之书，因手里无钱，彦昭立时脱下身上衣服以抵书价。

后来宣彦昭任平阳州判官，为官极清廉。有一名书生家的百亩之园被别人侵占，打了几次官司，都被侵占者买通官家而久拖不决。宣彦昭到任后，立马把这件事断决了。书生持银两来酬谢，宣彦昭骂道：“我只是依法办事而已，哪里是偏袒你！”宣彦昭怕童仆私下收受银两，还故意将童仆捆起来，拿着棍子逼问“书生送的银子在哪里”，童仆哭着说“我真的没有收银子”，宣彦昭才解开绳子，安慰道：“我只是试你一下。”过了十来天，书生画了一棵白菜，裱装成画轴，再次登门，道谢说：“判官大人为官清苦，我特意画了一棵白菜以表谢意。”宣彦昭说：“东西虽小，但仍然有私下酬谢之意。”他将心中的想法题上画轴，送还书生。

担任温州路总管府判官后，宣彦昭遇到了一起案子——一天下大雨，一名百姓和一名军士为一把雨伞争进衙门。双方都说雨伞是自己的，但都没有证据。宣彦昭命人把雨伞扯成两半后，把他们赶了出去，同时派人跟在他们后面暗中观察。只见军士一路走一路骂，而那名百姓却幸灾乐祸。隶卒立即把那人抓进衙门，宣彦昭重重处罚了他，命其买伞赔给军士。这件断伞的案子，后来还被冯梦龙编进了《智囊》。

热闹的下柳市旁

有荷兰商人建的土库

宣彦昭把家从杨家埠迁到水阁，不仅因为杨家埠地势低洼，更多的原因是，水阁边上就是下柳市。下柳市是一个坊市。明嘉靖《浦江志略》记载，当时除了县城之外，还有朱村市、墩头市和下柳市三个坊市。古代重农抑商，商业交易严格限定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区域，交易店家会集在这里，场地里可能还会有临时的摊位；坊市每天根据信号按时开市、闭市，其余时间一律不得私自交易。明代的坊市应该比古时宽松，但交易仍然在一个固定的区域里。水阁宣东侧的通道又称小市基，可见后来的坊市已经与街市差不多了。

傅宅傅氏先祖傅瑄从杭州来到浦江，最先落脚在杨家埠之上的湖畈。傅瑄曾孙傅如川从吕祖谦学后，把家从湖畈迁到杜溪坞。因为在下柳市开坛讲学，于是如川又把家搬到下柳市边上，称为“上里”，为下柳市添加了一些书卷气。后来傅氏子弟陆续迁出上里，只留下傅氏十二世孙节一公傅复的后裔居住此处。

今天的下柳市已经完全没有商业氛围了。当年这里不仅是热闹的市场，甚至是东南沿海在内地的重要商贸支点，自南而来的杭金古道在杨家埠转浦阳江水路直下杭州，而北边船运来的大宗货物又在这里上岸往南边分销，可以通过杭金古道一直到达南边的大盆地。

明万历时，善于经商的荷兰商人从海边沿浦阳江而上，到杨家埠登岸。商人们在下柳市北边僻静处建了一所两层楼货栈，用马来语称“土库”。土库临近下柳市，便于交易。建筑坐东朝西，为了安全，不仅地面铺设坚硬的青砖，整栋建筑还用青砖和杉木板构筑墙体，四面高墙上没有开窗，仅留朝西两扇大门进出。大门进去后有两进院落，两边厢房用于储存货物，后排房间两边都设有楼梯，便于上下搬运货物。在大陆东南沿海，荷兰商人共设立了9座土库，如今仅余此处。现在是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

宏大的临水楼阁

曾住着浦江第一任“父母官”

随着镇区南扩，坊市被街市取代，而后街市又被专业市场取代，繁华与热闹远离此地，如同历史远离而去。

杭金古道出下街路后沿水阁折向东走，经过水阁宣后又折向北，这一路的两旁没有店铺，纯粹是一条大道。古道过白马桥，出关隘，离开了小镇，在折向北处就是古八弄口。小镇有句民谣，“先有水阁，后有浦江”，说的就是小镇的起始。浦江建县于唐天宝十三年，而水阁作为一处宏大建筑群的临水楼阁，它的主人是东汉光武帝时的威寇将军杨茂。东汉建武中元时期，杨茂护送光武帝刘秀孙子刘辉之就义阳王位后，就在此停留。后来因护送有功，封乌伤新阳乡侯。南宋的洪遵在《东阳志》里把杨茂的曾孙杨扶列为浦江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杨茂也是浦江的第一任“父母官”。

杨氏的府邸大致就在没有店铺的古道两边，当年这里建筑恢宏，弄堂有8条之多，汇集在八弄口，然后向北出关隘，下杨家埠。杨氏走后，府基几经易手，现在是何姓、郑姓、月泉傅氏与柳溪傅氏聚居之处。我们只能从住宅区的布局里，体味到当年侯府的痕迹。

从南向北，老街仿佛是一条时间隧道，终止在八弄口；从北向南，老街又是一部厚重的历史册页，从八弄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