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赵如芳/文 时宽兵/摄

武义县职业技术学校的剧院前，绿草如茵，4棵梅花树临水而立，长势不错。张穗萍每次从这里经过，都会深情地注视一番。这4棵树是一年前种下的，对应着先后从学校走出的4位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杨霞云、楼胜、鲍陈热、陈丽俐。作为他们的启蒙老师，张穗萍看着他们长大，在戏剧界崭露头角。

一批学生走了，一批学生又来，张穗萍守在校园里，守着武义昆曲，手把手教学生唱念做打，年复一年。今年，她被评为第七批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为武义昆曲培养更多传承人，是她的心愿。

系统学习五年 全面掌握表演技艺

昆曲又称昆腔，婺剧六大声腔之一，是古老的戏曲剧种，有“百戏之祖”之称，发源于江苏昆山。张穗萍听老一辈讲，过去水路四通八达，江苏的昆曲爱好者坐船来到武义定居，渐渐形成武义昆曲。明嘉靖以来，金华、衢州一带的昆剧十分流行。

20世纪初期，武义人徐凤鳌（1880—1954）与陶村的陶云芳筹资购置乐器，创建昆班，邀请陶水土等19人参加，昆班取名“儒琴堂”。何增土1931年师从徐凤鳌，1955年创建宣平县昆剧团，担任团长。儿子何苏生自幼跟随他学习武义昆曲，掌握了表演技能，后担任剧团业务主任和导演。

张穗萍出生于1967年，从小喜欢文艺，1980年进入武义婺剧团，向何苏生学习武义昆曲。昆曲的优雅动听，让张穗萍深深着迷。

1981年，团里排练剧目《济贫》，又名《哑背疯》，张穗萍担任主演，由于缺乏戏曲基本功，何苏生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那年张穗萍14岁，根据角色要求，她上半身扮演年轻女人，下半身要走老头的步伐，一会儿上桥，一会儿蹚水，一会儿爬山，颇具挑战性。张穗萍勤练腿功，一步步接近何苏生提出的目标。登台表演时，台下观众难以置信，一名14岁的少女能将两种身份演得这么逼真。

“昆曲表演要细腻，发声要稳。”“翻跟斗时，肚子要往前顶，腰部充分放开。”对何苏生的教学心得，张穗萍至今记忆犹新。

经过五年对武义昆曲基本功的系统练习，张穗萍全面掌握了核心表演技艺，涵盖唱腔韵律把控、身段程式规范、剧本内容解析、舞台调度配合等方面。

台下练好功底

台上演好别人

在日常练习中，张穗萍渐渐领悟到，师傅的技艺是师傅的，自己学习以后，还要不断打磨，形成个人特色。比如一个动作，掌握基本要领后，要多练习几遍，找到更顺畅更有韵味的表现方式。这样登台亮相时，演员会更加自信。

有一年，张穗萍出演婺剧经典折子戏《盗仙草》里的白素贞，最大的特点是“文戏武做，武戏文唱”，昆曲唱腔难不倒她，大量高难度动作戏却让她压力重重。下高、踢枪、翻跟斗……她的腿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在演绎偷盗仙草时，张穗萍将白素贞的坚贞勇敢刻画得深入人心；拜谢仙翁时，她一个飞跪展现了扎实的功底。凭借这一角色，张穗萍获得浙江省“小百花”会演“小百花奖”。

昆曲里有两出以高难度著称的独角戏，即《夜奔》和《思凡》。“男怕《夜奔》，女怕《思凡》”，这在戏曲界广为人知。张穗萍知难而进，演了《思凡》。这出戏讲的是小尼姑向往世俗生活、渴望逃离寺庙的故事，前半部分侧重唱腔与心理刻画，后半部分强调身段技巧，需要演员一人在30多分钟里唱做结合，没有间歇。张穗萍准确把握了这个角色，既演出了尼姑心里的冲动，又没有表现得过于粗野，用优雅的唱腔道出了角色凡心萌动的渴望。表演结束，观众夸她的身段美、眼神好，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仿佛会说话。

执教三十余载

换来梅花扑鼻香

25岁那年，张穗萍怀孕，恰好武义婺剧团有一批学员在武义第二职校（后并入武义县职业技术学校）定向培养，她就转型当了老师。

“我知道学习的进程，应该先学什么，再学什么，懂得循序渐进。”现在回头去看，张穗萍觉得转型是正确的选择。单环手、站姿、步式、指法、刀式、扇子组合、水袖组合、枪式、走鞭……她一步步教导学生，让他们打下扎实的基本功。

除了传授技艺，张穗萍还在生活上关心学生。他们年纪不大，刚入学时不太适应，张穗萍拿自己13岁进婺剧团举例，还以体操运动员小小年纪就摘金夺银的事迹激励学生坚强独立。早期，不少家长给孩子准备的衣服不适合练功，张穗萍就把自己以及妹妹的纯棉衣服送给学生，那些衣服既柔软透气又有弹性。“那些年，不知多少女生穿过张穗萍老师送的衣服。”2025年6月，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的楼胜回母校时，这样回忆道。

楼胜、杨霞云、鲍陈热、陈丽俐，是张穗萍的骄傲，她现在还记得他们努力学习的模样。

“霞云的手眼身法步都不错，身架也漂亮，我给她示范讲解追蝴蝶，她学得很认真，扇子组合表现得很有韵味，眼神非常灵活。”“霞云当年可用功了，没把自己当女孩子，总是和男生比，男生翻过跟斗后，她也要去翻，力度一点不比男生差。”

“楼胜不怕苦，很听话，那时有民营剧团来找他演戏，我告诉他要把目光放长远，先把功底打好，以他的能力，将来可以进专业剧团。”

“鲍陈热那时很文静，学戏曲很细腻，台步走得可好了。”

“陈丽俐的嗓音甜美，悟性高，我教她扭身子，她把控得特别好。《火凤凰》里有个跳音，她唱得很到位。”

……

提起爱徒，张穗萍滔滔不绝。这几名学生，后来相继获得中国戏剧表演艺术的最高奖——中国戏剧梅花奖。杨霞云和鲍陈热“夺梅”时，张穗萍还到现场见证，激动得热泪盈眶。

从教30多年来，张穗萍的学生分布在多个剧团，有的学生还和她成为同事，共同传承武义昆曲，比如郑雅如等。此外，黄巧红、叶辉等19名徒弟已熟练掌握武义昆曲的表演技艺，活跃在舞台表演与基层传承一线。

除了在职校里教学生，张穗萍还把武义昆曲的课堂延伸到乡村。十几年前，她就到武义县桃溪镇中心小学免费传授昆曲，一周一次。她语重心长地叮嘱那里的孩子，学习戏曲对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都有帮助。在她的指导下，有些学生在戏曲大赛中获得一等奖。从舞台到讲台，从校园到乡村，张穗萍守着武义昆曲，一守就是大半辈子。

武义昆曲

武义昆曲历史悠久，是昆山腔在金华一带的唯一支脉。从光绪二年俞源昆曲班登台开始，昆曲在武义兴盛起来，最多时有20多个草昆坐唱班，剧目达70多本，名角云集，声名远播。

武义昆曲在流传过程中，大胆吸收地方戏曲粗犷、通俗明了的特点，又保留了昆曲原有的风格；语言上在吴侬软语念白的基础上加入了“金华官话”；表演上融入了本地的民间舞蹈；唱腔相对较短，节奏较快。这些地方化特色，使武义昆曲有了“草昆”的别称。

武义昆曲有着厚重的历史价值、丰富的艺术价值，是扎根民间的艺术瑰宝，2007年被列入第二批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