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有喜

“心之忧矣，我歌且谣”，出自《诗经·魏风·园有桃》。《园有桃》是讲一位士人，满怀忧虑，但无人知晓，故且歌且行，一般认为是忧时伤己的诗。关于“歌”与“谣”，《毛传》说，“曲合乐曰歌，徒歌曰谣”。“徒歌”的理解，按照《尔雅》的说法，是“独歌谓一人空歌，犹徒歌也”。笔者的理解是一个人清唱，无伴奏原生态，就是谣。以这个标准看，汤溪山歌，就是谣。

汤溪人唱山歌，我接触不多，如果不认识陶百熔，了解的就更少了。陶百熔是汤溪陶寺村人，艺名叫可遇，“可遇不可求”的“可遇”，有人叫他“老长”——他个子高，年轻时长发披肩，风度翩翩；现在齐耳长发配上有些沧桑的脸，更有老男人的味道了。他是汤溪本土富有传奇色彩的音乐人。原为上班族，因酷爱吉他弹唱而独辟蹊径；他又是汤溪菜的传承者，一度是国贸街上叙苑饭店的老板，深耕汤溪菜多年，知其所以然。这样有才艺，言谈又风趣的，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今天我们不八卦，我们就听一听他吉他弹唱的汤溪民谣。

第一首是《十八姐十八郎》。可遇说，60年前，他奶奶就把这首山歌教会了他，那时他大约4岁。他现在传唱的，完全按照老调——

十八姐十八郎，

十八埠头汰衣裳——

花花手巾掉落后溪滩，

撑排哥哥采采着。

甫一开始，是叙述，是交代，有这么一个场景，一个女子与一个男子；有这么一件事情：“花花手巾掉落后溪滩”，花花手巾掉落，谁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接着，是机敏的女子开口了：

撑排哥哥还给我，

上上落落来吃茶。

还手巾是简单的，浸了水的手巾，一扬手就可以扔过来，重点在于后续——“上上落落来吃茶”。上上落落，即为上上下下，撑排阿哥从这里往上或者往下，记得“来吃茶”——来家里吃碗茶是关键。“来吃茶”貌似客气，但其实不是空客气，是这个女子对撑排阿哥的试探。若有不谐，该女子可以从容回撤，可以自如地顺着梯子下来。

好在这男子不是榆木疙瘩，他善解人意，顺着杆子就爬上来了：

我亨麽晓着你家的门口朝哪面？

“亨麽”是汤溪话中的招牌，《汤溪县志》说“言有疑问曰亨麽”，并加注“亨，何声之转”。“亨麽”在该语境中意为“怎么”。我怎么知晓你家的门口朝哪面，这个后生有回应了。至此，郎情妾意，心有灵犀。这个主动试探的女子有了底气。

此后是女子的告白，这告白带着铺陈，这铺陈有着深情——

我家的门口朝南边，

前面有梧桐树，

后面有白牡丹。

白牡丹树下一蓬千斤藤，

撑排哥哥拔去做纤绳。

这告白，明面上是告知对方我家怎么走：门口朝向啦，前后种什么花木啦，这些都是可以放在桌面说，可以在蓝天白云下唱的，意味深长的告白是结尾——“白牡丹树下一蓬千斤藤，撑排哥哥拔去做纤绳”——这千斤藤做成纤绳，伴着撑排阿哥见风雨、经风浪，那牵挂，那羁绊，牢靠着呐。

据说，《十八姐十八郎》中浣衣女与撑排阿哥一见钟情的故事，是发生在厚大溪边。厚大溪的撑排始于后畈村，以前山里的毛竹、杉木、白炭以及青柴棍都是通过水路运往汤溪城里（从李水碓上岸）、罗埠、兰溪等地。撑排这行当，一败于胶轮手推车，二败于进山公路的修筑。虽则完败已久，但这山歌口耳相传，至今传唱。

第二首是《相会谣》：男女交往到了临门一脚的节点——男的有些按捺不住，而女的也有所期待。这次是男的撩拨女的。一开始是女声，似乎在埋怨，在嗔怪：

郎郎你个短命鬼，

石头瓦片勿要扔我菜园里来。

你要青梅白梅么走进来，

上上落落会摘来。

“短命鬼”是典型的汤溪话，一般是指未结婚的后生，有时是昵称，有时也有诅咒人家短命的。这男子用投掷“石头瓦片”的方式在不断地撩拨女方。女子拿不准，应该是有所顾虑吧，谁知道隔墙是否有耳，家里是否有长辈。你是想吃青梅白梅吗？那就大大方方进来，我可以让人上上下下采摘来呀。

然而男的直奔主题：

我是青梅白梅都勿要，

便想日头落山来相会。

女子有没有犹豫不知道，似乎有一点矜持，但她答应了。

实要来，夜里来，

扫帚拄门风吹开。

“实要来”的“实”，是果真、一定，如果一定要来，多少带着被动接受的意味。末一句尤其传神，“扫帚拄门风吹开”——“拄”，汤溪话发“杜”音，是顶着的意思。谁家夜里拄门是用扫帚的？分明是给你留着门哎。而“风吹开”云云，似乎又预备着：如果动静过大可以临时应对长辈或邻居诘问时的借口。

回头看，这山歌开头的埋怨，有些虚张声势，似乎是说给旁人听的，“你个短命鬼”云云，是带有几分温存怜惜的嗔怪。

这确实几乎是《诗经·郑风·将仲子》的翻版：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郑国的这位女子，喜欢这位仲子（二哥或二弟），她请求他不要来相会，因为她害怕父母兄长知道了要责骂，也知道人言可畏。“仲可怀也”，怀是思念、牵挂；父母之言，诸兄之言，人之多言，“亦可畏也”。郑国的这位女子，就这样既期待又担忧，在矛盾中甜蜜地纠结着。相比较而言，汤溪的这女孩子可要机敏而爽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