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0日 

金华日报 数字报纸


第11版:综合

下伊保稻节:

一粒稻种的万年回响

记者 唐旭昱 文/摄

11月的风从厚大溪上吹过来,晚稻开镰收割。金华开发区汤溪一带的田畈里,收割机碾过的痕迹还在,稻茬齐刷刷地立在泥土里,空气中弥漫着稻草味。下伊村的老人们说,稻子进了仓,这一年的心事才算放下。关于稻子的另一桩心事,却早在4个月前就郑重地办过了:农历六月初一,一季稻正抽穗灌浆的时候,村民放下手头的活,赴一场与五谷神的约会。

在汤溪一带,萧家、西祝、派溪李、梅头、溪滩下等村在五月廿五庆祝保稻节,而下伊、东祝、派溪童、黄堂等村则守着六月初一。

在下伊人心里,六月初一的分量沉甸甸的。金华市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保稻节第五代传承人伊根粮说,穿长衫、请五谷神、吃保稻饭,这几件事从儿时起就刻在脑子里,现在是年年不敢马虎。

今年,保稻节的主题为“一眼汤溪传·万年上山魂”。当天早上7点,队伍从村委会出发,开锣在前,“风调雨顺”的旗子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五谷神钢叉队、吹奏乐队、长袍队依次排开,沿青阳山古道往山头祖殿走。伊根粮走在队伍最前面,穿一身浆洗得挺括的祭服,步子不急不缓。队伍里,78岁的伊树贤推着一辆独轮车,车虽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外孙祝自立跟在旁边,一路问了两次要不要换他来推,老爷子都不肯。伊树贤的意思很明白,这段路他要自己走完。

从山头祖殿请出五谷神像,抬到田畈上五谷神殿的遗址前,摆牲礼,念祭词,再回到村中的祠堂,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稻谷满仓。据《汤溪县志》记载:“六月初一,或五月廿五日,农民以牲礼祈祷于土谷之神,谓之保稻。”简朴的仪式里藏着千年历史,每道程序都一丝不苟。田埂上,有本村的长者、从城里赶回的青年,也有端着相机的游客。风吹稻穗,沙沙作响,一万年前的风,就是从青阳山的坡地上,一直吹到今天。

保稻节在下伊人嘴里的分量,从一句老话里就能掂出来:“多一个客人,多一担稻谷。”六月初一这一天,家家户户摆出保稻饭,亲戚朋友来多少都坐得下,菜摆得比过年还丰盛。下伊村党支部书记伊敏林说,下伊保稻节至少可以追溯到明代,伊氏宗祠里至今保存着一套明代锡制祭祀礼器,是保稻节专用的旧物。

青阳山遗址的考古地层,把这片土地上种稻的历史又往前推了不止一个量级。下伊村西北约一公里处就是青阳山遗址,距今9000~10000年,考古地层里叠着上山文化、跨湖桥文化、崧泽文化和钱山漾文化的遗存。青阳山上至今还留着一段土夯的城墙,村民叫它“古城脚”,下伊“古城下伊”的名号就是从这里来的。一万年前,先民在这片台地上驯化了野生稻;一万年后,下伊人还在同一片田畈里插秧、灌水、收割。中间隔了多个朝代,种稻这件事却没有断过。

下伊村因青阳山遗址出圈。2017年,村里把经历过民国时期祭拜仪式的老人们请回来,一点点回忆、一点点恢复,才把中断多年的仪式重新接上。也就在那一年,下伊入选浙江省首批传统村落,保稻节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保稻节白天是田里的仪式,到了傍晚就换了一副面孔。去年6月,首部原创文旅情景剧《活着的上山文化·汤溪传》在下伊村文化礼堂首演。戏以汤溪万年文明为脉络,从上山先民种下第一粒稻米讲起,九峰禅音、黄公望的山水、宋约安民的旧事、银娘省亲的传说,一段一段铺开。演员没有一个是科班出身,全是下伊和周边村的村民,排练了两个月后,上台演得有板有眼。今年,这部剧还在演,舞台却从室内搬到伊氏宗祠门口。以长廊为背景,灯光打上去,人影落在青石板上,比在礼堂里多了几分旧时光的意味。戏的结尾,演员捧着五谷香囊走进人群,香囊里装着稻、黍、菽、麦、稷,孩子们踮起脚去够,一双双手接过香囊又递出,仿佛把这一年沉甸甸的收成,挨个送到每个人手中。

一台戏传的是文脉。如今晚稻进了仓,田里安静下来。伊根粮有时候会去田埂上走一走,六月初一的锣声和人声已经远了,可他知道,明年到了那个日子,锣还要敲,仪式还要走,田埂上还会站满人。“种田万万年”这句话,汤溪人挂在嘴边,也落在每一粒谷子里,从上山先民的陶罐,一直落到今天的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