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以闲谈 而消永昼
王基高
四年才评选一次、被称为国内最权威文学奖项的茅盾文学奖,2015年8月16日揭晓第九届获奖名单,金宇澄的《繁花》和格非的《江南三部曲》、王蒙的《这边风景》、李佩甫的《生命册》、苏童的《黄雀记》五部长篇小说最终胜出。五部获奖作品从不同侧面反映了近年来我国长篇小说创作思想高度、艺术水准,体现出中国当代繁荣发展的态势。
“上海爷叔”金宇澄的《繁花》妖娆、琐细而精致,是公布该奖项前文坛呼声最高的一匹黑马。此前,他的《繁花》已经卖出30万册,是五部获奖作品中最畅销的一部。《繁花》的走红,大约是金宇澄始料未及的。他曾说过:“写它根本没有得奖的倾向,这就像王家卫说的,这部小说没有电视电影的写作倾向,所以改编有难度。”
《繁花》原名《上海阿宝》,最初发表在2012年《收获》长篇专号秋冬卷上,迅即蔓延成一片花海,覆盖了略显沉闷的文坛。几十年不发评论的《收获》破了规矩,邀请评论家程德培、西飏撰写了两万字的长篇评论,和小说一起发表,引起极大关注,成为沪上文学爱好者共同的话题。
《繁花》写得从容散漫,金宇澄并不像之前写上海、写城市的作家那样,关注一个人或者几个人、一条弄堂、一个大院,这都是套路了。他需要的是“被一般意义忽视的边角材料”,即那些琐碎的市井内容。他更对那些看上去“无意义”的内容感兴趣。因此,《繁花》里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情节,有的都是一个个饭局、一次次牌局、一段段对话。几个人聚在一起说着话,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也没有什么深刻的话。城市人都有类似感受,出去吃饭、打牌,饭桌、麻将桌上,讲了许多听了许多,但基本不记得了,这一晚就这样过去了,然后就回家。
写没有任何意义的吃饭,有意义吗?我已经60多岁,这么多年,有多少饭局,会遇到多少人,每个人都不一样。于我而言,我会特别记住一些有趣的故事,好的故事你是不会忘记的。
金宇澄说:“饭桌上闲聊的内容,在现实中更丰富啊,我会记住。只不过我让小说人物直接讲故事,经常三言两语讲完,比较浓缩。书中的陶陶跟小琴是展开来写的,来自一条电视新闻,讲的是男女同居多年,最后男的掐死了女的,大哭一场,自杀未遂。警方发现女的在日记里没讲男的一句好话。还记得一则电视新闻,一老太太死了,她老伴天天还跟她睡在一起,尸体都已经臭了。这与经典小说《献给艾米丽的玫瑰》几乎一样。生活常常会重复经典。”“巴尔扎克写两姐妹,姐姐是一个大公司小职员,每分钱都存起来,找了一个小职员平平安安过一生;妹妹一样是小职员,每个月把钱全部花完,还借钱买衣服打扮,她不愿意过姐姐的平凡生活,要打入上流社会,最后她终于找到一个很有钱的老男人,这个故事到现在还有意义。究竟是姐姐平淡一生有意义,还是妹妹这样起伏、折腾更有意义?”在金宇澄看来,城市生活就这样,充满无意义。他曾经有8年时间上山下乡,城市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在我如今的梦里,它仍然闪闪发光,熟识而陌生,永远如一个复杂的好情人,而不是简单懵懂的村姑。”
其实,不止于中国生活,对于中国的城市题材,《繁花》也是一种新的拓展。“1985年我写的乡野小说,等于我是在城里,写乡下事情,乡野经验挥发期。”金宇澄说,往远里说,城市写作被边缘化很多年,否定城市的意义,但人们都又进入城市,它一直被评论为腐朽的温床,尤其上海,一直被批判,或给出种种简单化的定论。比如,上海的历史很短,原先只是小渔村,但我们知道,上海这几代人,不可能都是这小村子的子孙。上海文化的构成相当复杂,等于一块压缩饼干,聚结的传统根脉,联系周边苏、杭、江南的千年历史。
金宇澄反对“城市无文化”的论调,他写《繁花》就是想要向城市致敬,向上海致敬。在他眼里,城市永远是迷人的,生活中无所不包,信息量很大。他生活在其中,又让它出现在梦中,成为无法触摸到的情人,就像出现在研讨会现场、难得一见的女作家须兰,她生活在上海,又似不在上海。
在金宇澄的认知里,“小说要承担闲谈、闲聊的任务”。因而,对当下的文学创作,他颇有些不认同:“我们的小说时常在承担媒体的任务,比如去表现一些社会新闻的话题。”
但在“闲谈”之中,金宇澄在《繁花》中有着他对现实的表达——各色市井、不同的阶层、历史,附加于个体的悲辛。恰恰映照了评论家程德培的评说:“《繁花》是一次别开生面的书写,小说还原了上海的生活地图和人情世故,哪怕是琐碎卑微、世俗而充斥着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