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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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婺江

万佛塔的黄昏

◇文丨坊坊

黄昏,向北望,万佛塔就立在那里,不高,但自有气度。塔身一层一层收上去,像一枝从大地里长出来的莲,花瓣层层绽放,又层层合拢。夕阳从塔后照过来,给每一层檐角镀上薄薄的金。

我在塔下坐了片刻。暮色渐浓,塔身的砖从金黄变成赭红,再变成深褐,像一个渐渐沉入回忆的老人。不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细线牵着一只燕子,在塔影里忽高忽低。这场景让人恍惚——千年前的人,是不是也这样仰着头,看塔,看云,看过往的飞鸟?塔还是那座塔,风筝换成纸鸢,唯一不变的是那种望向天空的姿态。

婺州古城不大。从万佛塔下来,穿过保宁门,便是酒坊巷、八咏路。路面铺着青石板,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润,雨后尤其好看,每一块都像一面小小的古镜,映着屋檐、映着树影、也映着行人的脸。

李清照曾在金华住过。在一个雨夜,她写下了那首著名的《武陵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然后笔锋一转,又写:“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金华的溪水,载过她半生的愁。如今的双溪仍在,就在古城南面,水波不兴。

比李清照更早的,是南朝沈约。他任东阳太守时,在金华筑了八咏楼,据说“登楼远眺,双溪蜿蜒,南山如屏”。沈约在此写下八首诗,题为《八咏》,后来楼以诗显,历代文人登临题咏不绝。如今走上八咏楼,凭栏望去,只见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当年的“南山如屏”早已被遮了大半。但楼还在,石阶上那些深深的凹痕还在——那是无数人走上走下的脚印,一层叠一层,叠了千余年。

这就是古城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一个被玻璃罩住的文物,而是一本被翻旧了的书。书页泛黄了,有些字迹模糊了,但每一页都曾被真实的手指翻过。李清照翻过,沈约翻过,朱熹、吕祖谦也翻过。他们在这里讲学、唱和、忧国忧民,把一段段心事托付给婺江的水、北山的云。如今水还在流,云还在飘,只是读这本书的人,换成了你我。

天彻底黑了。万佛塔的灯亮了,塔身由下至上逐层亮起,像一朵莲花在夜色中缓缓开放。

我突然想起有人说过:金华古城,是历史车轮碾过时留下的一道车辙。车轮远了,车辙还在。我们沿着这道辙痕走回去,能摸到宋代的砖、明代的瓦、清代的门槛,也能摸到李清照的忧伤、沈约的风雅、吕祖谦的担当。这些都不在了,但又都在——在塔的轮廓里,在巷的名字里,在每一条通往古城的路上。

这便够了。一座城,能把一道车辙留到现在,让后来的人还能站在这里,与古人望同一轮月亮,吹同一阵晚风——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万佛塔的灯还亮着,像一个引路的火把,告诉每一个走进古城的人:你来的地方,有人走过;你走的路,还会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