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的风雅
◇文丨范泽木
我在好多个村子里听说过后山尖这样的地名,它们往往是村里的海拔担当,也像一个院落里的某片树荫下的沙土,鲜有人问津,然而一旦有人对此感兴趣,总是能乐不思蜀地待上一阵子。
通往后山尖的路,总是有些隐匿的,在坡上歪歪扭扭地曲折——这是必需的,用曲折来抵消山坡的陡峭,也让人们在曲折中日复一日地品味着回家的路。
路边多半是有草的,草的叶子怯生生地往路边长,这只是它们的试探,如果不加以阻拦,野草马上就葳蕤了。一般来说,它们没有这个机会,路边都是地,没有人会舍弃房前屋后的地,地里总是种着葱姜或时蔬。用村里人的话说就是,等油下锅了再摘菜也来得及。有人经营着土地,自然也兼职除草,把地头与路连接处的草清理得干干净净。地头也许有树,大多是果树,比如柿树、桃树、李树、枣树、梨树,要么是药用的杜仲树、吴茱萸等。通往后山尖的路,做伴的大多是这些。
后山尖是一首小众的诗。任何一个村,村口总是格外热闹,卖小货的、走亲访友的、旅游的、考察的,最先接触到的总是村口,村口是门面,房子自然也是气派。往里走,街与巷交叉,屋檐相接,廊檐相拥,村子的内容由此丰富起来。我独爱后山尖,沿着曲折的路往上蜿蜒,慢慢地靠近它,颇有一种仪式感,令人想到《小王子》一书中的“驯服”。在我知道的后山尖中,很少有公路直达的,即使通了公路,也是不能到头的,总隔着一段土路。我珍爱的是这一段,它让你提起一口气,有一种准备,有一点期待,有一点迷离。走入后山尖,是一种靠近,其实也是一种告别。由于交通的不便,这里显然已经不会造新房,房子如果倒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人如果住到了坡下,也不会再上来。对我来说,后山尖是叶绍翁的诗——“叶碍渔舟入,丛分水国宽”。
住在后山尖的人不拘小节、待人热情、性格豪爽。大路上来了人,是走亲戚的。后山尖的人站在坡顶的晒场上喊一声:“他家没有人呢,辛苦一点到我家里来吃吧。”那人说:“下次来。”后山尖的人就说:“到底还是嫌我们这高,请也请不上来呀。”要是你哪天去了他家,他准像对待拜年客一样地对待你。“我们住得高,虽是同个村的,却难得来一趟,一定要吃了饭再走。你陪我们当家的喝点酒,没人陪他喝酒,他寂寞呢。”于是不免留下来吃顿饭。
我对后山尖的人还有一个印象,就是从容。他们回家,无论是空手还是挑着东西,总是悠悠然的。身子左右晃动,像挑山工似的借助反作用力让自己步履平稳。有一次,请一位后山尖的人来做帮工,他二话不说挑起了最大的两块墙脚石,说:“这块就让我来吧,我们后山尖走惯了,最不缺的就是耐性。”他一边“嗨哟嗨哟”地喊着号子,把石头挑得晃晃悠悠的,结果却比谁都先挑到。
后山尖,真是村子里的一种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