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
[散 文]
□ 邵红艳
学校教学楼的廊道上养满绿植,郁郁苍苍,满目葱茏。见两个女生俯身在一盆小小的茉莉旁,一脸陶醉地说:“好香!”
是啊,茉莉是有名的香,在我儿时记忆中,茉莉就是香且白的。
儿时的暑假都和农活联系在一起:割稻、翻土、施肥、拔秧、种田……一天到晚,似乎都泡在水田里。而茉莉是怎样的存在呢?记忆中,每天正午就是顶着烈日摘茉莉。因了它,连午饭后可怜的一点休息都没有了。但是它确实又是午休,因为比起前面的农活,这实在轻松得不得了,而且是旱地,干爽舒适,这分明是休息。
午饭过后,褪去满是泥浆的衣服,换上轻薄的小衫,腰间系一个小竹篓,顶着烈日,来到茉莉花田。
正午的阳光可真毒,晒得你发丝发烫、脸孔发烫、手臂发烫、腿脚发烫。有人可能疑惑,为什么不戴个帽子,穿个防晒衣啊。草帽确实是有的,但是我不喜欢,一戴,头上全闷出汗来,头发黏糊糊,实在不舒服。等回家拿掉帽子,乱蓬蓬的头发一团团地贴着头皮,真有些难看。虽然当时自己很不要好,但是作为一个小女孩,还是觉得这样实在丑了点。还不如不戴,偶有风吹来,撩起发梢,还有点飘逸,自我感觉可好了。至于防晒衣,那个年头哪有这个讲究,有件无袖汗衫,和一条齐膝裤衩就很不错了。于是童年的我皮肤是黝黑黝黑的,直到现在我还疑心,自己的皮肤黑是不是当年晒的。
摘茉莉可有讲究。摘的可不是已经盛开的小花,而是那些已经饱满白透的花苞。不要以为这很简单。有时三五个花苞长成一簇,有的已经白透,有的却刚冒个头,你摘这朵,不小心会带下另一朵;有时花苞掩藏在绿叶丛中,难免会遗漏。
于是,父母总会不时地碎碎念——
“看仔细,白的别漏掉。”
“怎么这么不小心,又把生花跟下来了。”
“看姐姐,比你摘得好多了。”
“抓紧摘,别偷懒。”
“怎么底都没盖掉,太慢了。”
父母的数落就这样矛盾着,既叮嘱我们仔细,又催促我们快摘。
这也难怪,因为摘好了还要拿到镇上卖,收购的人往往在两三点钟就结束。再说下午还有更重要的农活要干,当然不能“磨洋工”。可是,为了和姐弟比快,双手齐下,左右开工,没有白透就被摘下,或是白透了却被遗漏,又怎么避免得了呢?
卖茉莉花的差事,基本落在我和弟弟身上。家里有辆28寸的自行车,我和弟弟个儿小,就跨着三角架骑行到镇上卖。镇上来回一趟,脸蛋晒得黑里透红,满是汗珠,连头发丝上都顶着汗珠,脸上还留下一道道汗迹。不过这些都不是事。作为一个农村孩子,骑个车还是很溜的,再说了就算摔一跤,磕破点皮都不算什么。天气炎热也不可怕,满脸汗水,汗渍留下的印痕就像花猫一般,这对农村孩子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卖茉莉花却是我们最害怕的事,每一天,我和弟弟总是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愿去。为什么呢?收茉莉花的看我们人小好欺负,总是会挑毛病压价,说有些摘得太生,说有水分。说实话很多花农确实会往茉莉花上洒点水以增加重量,但我们家很少会这样做。一是我父母本就是老实巴交的人,干不了这样的事;二是我父母也知道我和弟弟没用,应付不了。还有就是缺斤少两。每次出门前,爸妈都给茉莉花过过秤,而基本上到镇上都称不出那个重量。每当这种时候,我们明明知道被欺负,却嗫嚅着不知道怎么争辩,最终往往是卖不出期待的价格。这样回家就一路惴惴不安了,到家果真是父母的责备。现在的孩子看来,是不是觉得父母太不懂得心疼孩子了。实则不然。虽然每次可能是少了一两元钱,甚至是几毛钱,但对于当时一个钱掰成两个用还嫌少的家庭来说,偶尔买根油条泡个酱油汤就算改善伙食,这一两元钱就是一家人几天的伙食开销了。我们怕去卖茉莉花,并不是埋怨父母的责备,而是真觉得自己笨嘴拙舌,办不好事情。
到了采摘旺季,我会到姨妈家帮忙。姨妈村上家家户户都种茉莉花,走出家门,望见的都是大片大片茉莉花。姨妈家每天都要采摘几十斤。印象中早饭过后不久就去采摘,一直要摘到午饭后。不过虽然采摘时间长了,却并不觉得苦。在这里,割稻、插秧这些重活不用干了,早饭过后就去,太阳也不烈。就是到了正午也不怕,因为规模种植,为方便浇灌,花田边就有水渠。热了、累了,偶尔还可以到沟渠里凉快凉快。表妹的爷爷有时还会给我们一点奖励,或是一根白糖棒冰,或是一两毛钱。更关键的我想是没了卖花的心理压力。因为大规模种植,收购的人都到村上来,花又多,要箩筐、簸箕装,卖花当然是大人的事了。
关于茉莉花的记忆在脑海里翻腾,印象中它确实又香又白,而且那规模、那气势,绝不是这一小株可以比的。可遗憾的是,儿时的我并未因此对它有特别的情愫,从没有好好欣赏过它,更没有这两位女生这样一脸沉醉过。
趁着孩子们都回教室了,我又一个人来到廊道,蹲下身子,细细打量这株茉莉。这应该是今年新种的,植株很小,枝丫间只顶着三五朵小花,一朵已经绽放,两三个花苞待放,还有刚冒出头,白中带绿的,个个都娇小玲珑,而且香得很。看着看着,我不禁想对它说:“茉莉啊茉莉,看你这娇俏的模样,可当年的我怎么就没觉出你的美丽可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