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8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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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双溪

上海幻境

[ 散 文 ]

□ 李英昌

“1934年9月5日,星期三,晴。上午9点10分,行至马霍路跑马厅路稍北,回头一望,忽见伊在余身后,与伊后母同行。伊正向后看,未见余。伊著黑香云纱长裙,橘黄色短统袜,白帆布扣带鞋,手携奶灰色长方形皮夹,手提红线绸袋。不一会,忽戴上黑色阔边太阳眼镜,行至跑马厅时忽又除去。伊们二人折入静安寺路向西,直至卡德路折入,向北一直行过爱文义路,至卡德路134弄‘三慰村’入内至右手边第二后门入内,门口有一女仆洗菜,伊先入,伊后母随后入内,该处为二开间式新型弄堂房屋。以余度之,似该宅为四号门牌,此时为9点40分。”

2024年7月2日,酷热的午后,我拿着一本旧日记离开酒店,去寻找90年前的那个地点。日记里附了一幅简单的手绘地图,当年的爱文义路就是现在的北京西路,当年的卡德路就是现在的石门二路。半个小时之后,我已经身处北京西路与石门二路交会的路口。大都市奔涌的车流,运送着炙热的阳光,哪怕是身处行道树的阴影中,也避不开迎面袭来的热浪。我手中的旧日记,是日记的主人对一位年轻女子(伊)长达一年的跟踪记录。内容包括女子的衣着打扮、行动轨迹以及接触的人。他这样做是工作的职责,或是无聊之举?我们现在已无从知晓,然而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深切的爱慕之情。

“三慰村”所在的地点,现在是静安雕塑公园的一部分,往北是怡安里,往东是中共中央组织部遗迹。那位年轻女子,以及后母、女仆和房屋里的主人,都已沉入历史幽暗的水底,高大的广告牌上写着“幻境”二字。这是一群青年艺术家参与的多媒体艺术展。评论说,他们想通过艺术表达人的精神状态,重新解读历史文明,探索世界的本源。和“三慰村”一样,“幻境”展也已经结束了,这点残留的痕迹不久也会消失。“三慰村”斜对面是西王小区,建于1911年的12幢花园里弄住宅依然是原来的样子。美国记者史沫特莱曾在这里写下《伟大的道路》。走过奉贤路,看见洋房的牛红墙与蓝天、白云、绿树相映,耳畔隐约响起昔日的笙歌。或许大地就是这样一层层堆叠而成的废墟,如果没有留下线索,谁也不会去探究谁曾经在这里生活。

万幸世上还有如此无聊的一个人,能够记下那些不为人知的琐碎的时光,让被汹涌阳光围困的我,依然可以向时光深处寻觅一丝凉意。走进西王花园弄堂博物馆,管理员是一位短发爱笑的年轻女子,眉眼依稀有民国的样子。我为她朗读一篇90年前的日记:1934年5月15日,星期二,晴。下午3点10分,伊从舅母处回家,著浅蓝地两旁夹黑边红条方格旗袍,披深蓝绒线短大衣,手携一浅紫色手帕包。晚8点,经过时见伊从门口看书,伊父及妹均坐於阳台上;第二次(晚8点5分)经过时伊倚阳台栏杆上外眺;第三次(晚8点10分)则仍在看书;第四次(晚8点35分)伊坐门口方桌旁面向内,就灯光阅书;第五次(晚8点45分)见伊伏於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