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8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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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双溪

风庐茶事风雨人生

[ 散 文 ]

□ 骆一平

枯坐无事,翻阅庋藏的宗璞《铁箫人语》,其中《风庐茶事》一篇,曾多次读过。

宗璞为侍奉父母,寓居在燕园三松堂。她将此寓所名为风庐。从校园北边通往燕南园有两条路,东边的一条正对着57号院子的大门,也正对着三松堂大门。不过名为“风庐”,有着更深的寓意。她解释说:“此寓正值风口,常有穿堂风过,或冬日朔风呼啸,或夏日南风袭人。转念当今之世,随风转舵者,有之;见风使舵者,有之;呼风唤雨,推波助澜,几摧吾庐者,亦有之。是故余感而命名为风庐,以观时代特色之在风者。”

燕南园57号院,林子深远茂密,绿得无边,走在里面,像是穿过一个梦境。院中有三棵松树,或挺拔直立,或伸臂弯曲,或婆娑起舞,各具神态,四季常青。冯友兰在这里居住了30余年。前后左右,有语言学家王力、哲学家汤用彤、物理学家周培源、化学家黄子卿、人口学家马寅初、历史学家翦伯赞、美学家朱光潜等,可谓大师云集之地,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冯友兰晚年名此宅为“三松堂”:余女宗璞,随寓此舍,尝名之曰风庐,谓余曰已名之为风庐,何不即题此书《风庐自序》。余因为昔人所谓某堂某庐,皆所以寄意耳,或以松,或以风,各寄所寄可也,宗璞然之。

宗璞,原名冯钟璞,1928年生,笔名另有丰华、任小哲等。原籍河南省唐河县,生于北京。她曾就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代表作有短篇小说《红豆》《弦上的梦》,长篇小说《野葫芦引》,著作《三生石》《我是谁》《铁箫人语》等,作品《北归记》获第三届施耐庵文学奖。

孙犁说:宗璞的文字,明朗而有含蓄,流畅而有余韵,于细腻之中,注意调节。宗璞笔下没有刀光剑影,却烙刻了深重的精神创痕,书卷气息,其《东藏记》《紫藤萝瀑布》《鲁鲁》等隽永而精致。

宗璞作《风庐茶事》,是应袁鹰约稿,行文细腻朴素,她对一家老小的喝茶习惯,有着独到的体会,犹如面对故人,娓娓而谈。

她写道:茶在中国文化中占特殊地位,形成茶文化。不仅饮食,且及风俗。可以写出几车书来。但茶在风庐,并不走红,不为所化者大有人在。

老父一生与书为伴,照说书桌上该摆一个茶杯。可能因读书、著书太专心,不及其他,以前常常一天滴水不进,有朋友指出“喝的液体太少”。对于茶,他始终也没有品出什么味儿来,茶杯里无论是碧螺春还是三级茶叶末,一律说好,使我这照管供应的人颇为扫兴。这几年遵照各方意见,上午工作时喝一点淡茶。一小瓶茶叶,终久不灭,堪称节约模范。有时还要在水中夹带药物,茶也就退避三舍了。

茶在风庐,还是和者寡,只有我这一个“群众”。虽然孤立,却是忠实,从清晨到晚餐前都离不开茶。以前上班时,经过长途跋涉,好容易到办公室,已经像只打败了的鸡。只要有盏浓茶,便又抖擞起来。

如今坐在家里,成为名副其实的两个小人在土上的“坐”家,早餐后也必须泡一杯茶。有时天不佑我,一上午也喝不上一口,搁在那儿也是精神支援。

至于喝什么茶,我很想讲究,却总做不到……因为瓶瓶罐罐太多,常常弄混,便只好摸着什么是什么。一次为一位素来敬爱的友人特找出东洋学子赠送的清茶,以为经过茶道台面的,必为佳品。谁知其味甚淡,很不合我们的口味。生活中各种阴错阳差的事随处可见,茶者细微末节,实在算不了什么。这样一想,更懒得去讲究了。

妙玉对茶曾有妙论。若要捕捉那捕捉不着的东西,需要富裕的时间和悠闲的心境,这两者我都处于“第三世界”,所以也就无话可说了。

粗粗读之,觉得她这些话几乎等于没说。后来仔细一想,宗璞一生中遇到的不顺心的事情非常的多,其母亲和父亲,都活了80多和90多,宗璞自己也90多岁高龄,但她的弟弟年仅50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其弟冯钟越是航空结构强度的奠基人,远离北京,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经年夜以继日地工作,最后病倒在了工作岗位上。

冯友兰哲学思想自成体系,其人其作纠结于历史和现实之中。宗璞曾说:“父亲很幸福,父亲很委屈。”冯友兰的委屈尴尬、内心的苦闷,家人最能直接感受。宗璞钩沉清华大学、西南联大时期的旧事,心路历程都呈现在读者眼前。

自古来,身不由己者,多矣哉。宗璞的一生并不顺心,但她面对一个个困难,坚持写作。她的《丁香结》被选入课本范文。这篇《风庐茶事》,余韵绵长,颇有“却道天凉”之意,读之不禁感叹世事难料,荣辱无常,坎坷逆旅,风雨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