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贝源的光阴故事
伊有喜
兰贝源的山水宜诗画,半溪的南蛮玉写了一大堆,结集为《水的手语》。
我曾在夕光里停下我的车子
默默地看了那么久
我是喜悦着,如早晨看见野地繁盛的小旋花
这无用的我所经历的风景
使我暂时忘记一个旧识的新死
(《月光岛》节选)
“这无用的我所经历的风景”——兰贝源的山水,我也游历过:门阵戏水,吃过最新鲜的石斑鱼;夜宿半溪,伴着潺潺水声入梦;徜徉禹王庙,驻足乌云桥;乃至摆渡到东山草堂……只是作为匆匆过客,不及南蛮玉体验得深广,也缺乏她细腻、清新而空灵的联想与想象。比如她写瓦,“瓦是乌黑发亮的数不清的脊鳞”;她写雾,“雾是这样蹭湿了我的外衣,开满映山红的馒头山/兰贝湖好像都消失了”。又比如写岳村的炊烟——
久居山中的老人拉出的二胡曲
宛若炊烟
缭绕那些低矮的瓦房……
这炊烟很快就消失了,此后的某一年,南蛮玉进了城,不惟是她,我和我的朋友也纷纷进城。2016年,我去兰贝源采风,写过一首《南山》——
南山不是一个单独的词,在南山
意味着扑面而来的日光、尘土、水草丰美的气息
气息。无所不在的光与影
白鹭临水而立,它蜷缩的右脚偶尔动一下
只是动一下。十多年的光阴就随着白沙溪水
漫过堰坝,哗哗远去
远去。青春的血液在血管里来回奔流
我乡下的朋友纷纷逃离青山绿水
我相熟的亲人越来越少
他们老去,消失在南山的褶皱中
南山的褶皱中:人们手脚并用
匍匐在琅峰陡壁夹峙的山道
山道弯弯,日复一日在额头蜿蜒
一个人一次次在内心回到他的南山
南山。十万大山的连绵起伏
十万大山的奔涌,十万大山的清寂
这首诗写人到中年的伤感以及乡愁:南山很美,但“我乡下的朋友纷纷逃离青山绿水”。确实,随着教育和医疗资源的抽离,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进城,乡村无可挽回地凋敝、衰落。
这上千年的农耕社会,谁也没想到,在我们这一代悄然变身:年轻人不管不顾勇于进城,我们的父辈和他们的方言则滞留在荒芜的田园。我真的没想到,费孝通《乡土中国》中说的就是我们:从乡土的熟人社会来到了陌生人的工商社会……2017年,我开设“汤溪风物志”公众号,着眼于地方文史的挖掘、乡村风土人情的追述,表达对故土故人的怀念,想给离乡的年轻人搭一座桥梁,回望时有一个精神上的慰藉。其间,我收获了诸多良师益友,金少华先生就是其中一位。
金少华的老家是婺城琅琊大岩金门里。金门里连同众多的村庄“被浩渺的库水淹没了”,但那一带的风物长存于他的脑海里。
他父亲生前是金兰水电站职工,对库区的变迁了如指掌,而变化最大的库区偏偏是兰贝源文脉的重中之重。比如米筛溪,“北经石笋原,以宋王提刑葬此,故又名王山,今墓对石笋尖,又名焰山尖”;比如焰山尖,“唐滕珦赐第故址,在此山麓”;比如《汤溪县志》载,“梵安寺,在县东南第一堰口”,第一堰口在哪里?“白沙溪口,高耸的大背顶,伏卧的乌龟山,呈虎踞龙盘之状,巨型堰坝第一堰往乌龟山一坐,梦中的米粮仓便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比如大岩寨在哪里?高耸的大背顶还有烽火台?“六七十岁以上的大岩人,几乎人人晓得,烽火台原址埋着大砖,更有条石。条石拆卸拖着下山,砌进了水库大坝。”我们第一次见面,喝酒,得知他在山足、周村、大岩一带教书,已退休,我建议金少华暂时放下写了十几年的一个长篇小说,先写一写大岩的前世今生,写一写三十六堰和白沙老爷。
白沙溪,这条源自遂昌武义两县交界的狮子岩的溪流,人们希望它从高山深处一步一步安稳地下来。它需要一个驯服它的人,这个人就是卢文台。人们将他神化成白沙老爷,说他首筑白沙堰,灌田以利民,开启白沙溪流域引水灌溉的农耕文明。白沙庙历代多次重修,此庙现占地15亩,为白沙溪流域最大之庙宇。每年有两个人山人海的庙会:九月十三(生辰)和三月十六(忌辰)。历代百姓感恩白沙老爷的治水之恩,先后在白沙溪流域修建大小白沙庙30多座。白沙老爷,在兰贝源是真正妇孺皆知的偶像。
我曾多次去兰贝源采风问俗,结果无功而返。这种采风不同于文学采风,它以求真求实为旨归,是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思维方式。比如金少华的“金”,是不是刘改金呢?是不是“活金死刘”?除了问山后金的老人,还要翻《金氏宗谱》:“钱武萧王鏐,(大败刘汉宏),王吴越,劉避鏐,去卯刀,故金刘无二姓。”
我反思出师失利的原因。一是口语交流,兰贝源的话在语气语调以及词汇上与我的汤溪话有些区别,比如“哈么”,在兰贝源成了“萨么”,“萨么”长“萨么”短,我可怜的语言天赋在兰贝源无所遁形。二是大岩水库,余生也晚,我父亲生前不止一次唠叨,他参加过金兰汤水库的修筑,那是热火朝天的大场面,肩挑车推,日夜会战。那时还没有我,我无从看到库区原有的生态村落、地形地貌,也没有相熟的父老乡亲可问询:比如三十六堰第一堰的选址走向,比如明代陶成设立的大岩寨以及在大背顶修筑的烽火台,比如王山上的宋王提刑墓葬,比如妙康桥下水库底的下兰背村以及现代小说家徐转蓬的故居……这些都成了光阴的故事,被这一片粼粼水波淹没。
好在有金少华这位兄长,这位土生土长的大岩人,退而不休的乡村教师,他以他的坚韧、耐心和严谨,从兰贝源粼粼水波中打捞出了光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