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熊

契诃夫对中国作家影响之深，用女作家凌叔华的说法就是“契的小说入脑之深，不能救拔”。鲁迅以为契诃夫的小说“与我们的世界更接近”。金华作家中如俞荻、盛焕明，他们都翻译过契诃夫的戏剧和小说。与盛焕明颇有交往的王西彦，同样对契诃夫推崇备至，其好友邵荃麟在读完他的短篇小说《折翅鸟》后如是说道：“你受契诃夫的影响很不浅，可是，你光学他描写社会生活的阴暗面，未能注意他作品中的另一种乐观色彩。”

王西彦，原名正莹，又名思善，小名余庆，义乌青塘下村人。考上省立民众教育实验学校后，他开始广泛接触左翼文学作品，徜徉于屠格涅夫、契诃夫以及高尔基等人构造的俄罗斯文学森林中。王西彦对契诃夫最是着迷，1930年的夏天，他在义乌老家试着从英文译出契诃夫的短篇小说《询问》，后发表于《橄榄月刊》第18期（1931年10月10日）。《询问》讲述的是乡下人福特也夫到政府办公处只能以钱开路的一件小事，对见钱眼开的书记员的刻画可谓传神。此一短篇尚有赵景深、萧振邦、子匡等人的译本。《橄榄月刊》为南京线路社所创办，编辑为何乃黄、宋锦章，何乃黄慨言“这棵橄榄在不久的将来，或许会在昏沉的中国文丛中昂起头来”。王西彦的小说处女作《残梦》即在《橄榄月刊》第15期发表。可见，《橄榄月刊》是他走向文坛的第一个园地，而“王西彦”作为笔名亦从此始。

在《我的追求》中，王西彦写道：“我曾经在读书笔记里记到自己最初从英语课本或英语活页文选里读到契诃夫的短篇小说《询问》的英译以后，怎样如饥似渴地找寻这位俄罗斯文学大师的作品并竭力去理解它们的情形……不说别的，单看出现在他笔下那些小官吏，那些庶务官、巡官、预审官之类的人物，他们的精神状态是怎样的卑下可怜，他们的言谈举止是怎样的庸俗可笑。而这些人物，正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经常碰到的，正是我们这个病态社会的产物。”王西彦从契诃夫的小说中找到了一种目标感，那就是“除了看见目前生活的本来面目以外，就还感觉到生活应当是什么样子”。

1945年，《浙江日报月刊》第2期至第4期连续推出王西彦译作《草原》，高尔基以为“草原”最能代表契诃夫的气质，这是契诃夫极为优美凄怆的中篇小说，也是他的代表作之一。王西彦所据版本则是企鹅丛书康斯坦士·迦奈特的英译本。《草原》讲述的是九岁男孩在舅舅的陪伴下穿越大草原去城里读书时的见闻。此一小说在圣彼得堡《北方公报》（1888年第3期）发表后，年仅26岁的契诃夫名声不胫而走，比他更早出道的俄罗斯作家如谢德林、柯罗连柯、迦尔洵等皆注意到契诃夫，作曲家柴可夫斯基更是因《草原》的出现与契诃夫成为了朋友。王西彦以为《草原》是“契诃夫创作历程上的一道分水岭，一个新的起步”“此后，他所处理的人生问题的深刻和复杂，便与年俱进；而他所运用的形式，也日益达到优美的艺术完成的地步”。王西彦把契诃夫的《草原》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穷人》一对比，让他感到惊讶的是，两者都是“一种对人类心灵最深邃的挖掘”，然而，年轻的心灵怎能容纳如此深刻的人生体验，在他看来，这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只能归之于天才的表现。

对王西彦来说，契诃夫早已成为他终身的良师益友，即使在抗战时期，“在那样巨大的变动和动荡不安的生活里，契诃夫的作品一直随带在我身边”。在《契诃夫和他的<可爱的人>》中，王西彦引用了高尔基的话，“在安东·契诃夫的每一篇幽默小说里面，我都听见一颗真正仁慈的心的轻轻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