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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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版:特别报道

傅自律:从细菌战幸存,到与之再战

记者 俞夏冰 文/摄

细菌战的资料堆放在傅自律家二楼的房间。以前这里是他的卧室,1933年出生的他近年来腿脚不便,儿女们坚持让他搬到了一楼。但他仍时常来到这里,将那些泛黄的老照片、磨损的笔记本、成摞的纸张材料收拾得干干净净。

“退休后,我走访了十几个乡镇,130多个村,调查了上万人,整理收集细菌战受害者的第一手资料。”傅自律说,这样的奔走来自年幼时内心的疑问:当年亲人、村民们遭受的苦难到底是因为什么?当得知真相端倪,傅自律决定要做些什么。

细菌战梦魇

步入耄耋之年的傅自律已有些耳背,但眼睛依然有神。他说开展细菌战田野调查的契机是2004年前后,一次偶然在《金华日报》上看到关于细菌战诉讼的报道,得知义乌民间有一群人在状告日本政府,其中王选给他留下特别深的印象。之后他了解到越来越多关于细菌战的罪证,包括“烂脚病”“烂手病”,那时的村民们莫名其妙大量死亡等。

“这些症状,跟我小时候看到过的太像了,而且发生的时间都恰好在1942年前后。”傅自律幼年在金华市婺城区莘畈乡井下村生活,村子有400余人,日子贫穷却也平静。但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改变了这一切,“瘟疫和死亡”是不到10岁的他对那段时期最深的印象。村里天天哭声一片,阴森恐怖的氛围笼罩着整个村庄,侥幸活下来的也大多得了“烂脚病”。

“后来,我父亲和二叔也烂脚了,一直烂到小腿上,散发着恶臭。”当时傅自律跟母亲从山上采来草药帮他们敷在伤口上,虽然每天清洗创口,但不久后他们还是相继离世。父亲的其他几个兄弟也因战争牺牲或失去音讯。只留下傅自律与母亲和奶奶相依为命。那时的经历成为了傅自律的梦魇。

灾难并没有就此止步。有些农民因为烂脚,劳动能力受到影响,没有办法下田种庄稼。傅自律说,村子里有很多单身汉就是因为失去劳动能力,家境败落,痛苦一生。

深入田野调查

2004年5月,从汤溪中学退休后不久,傅自律跟伊文秀二人就开始着手调查侵华日军在汤溪一带进行细菌战的情况。伊文秀也是退休老人,身体不好,所以傅自律常常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下乡调查。

对于细菌战受害者的调查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刚开始傅自律每到一个村庄,就先找村干部了解情况,询问村里是否有烂脚、烂身、癞头的老年人。但许多村干部是年轻人,对这段历史了解不多。之后傅自律就改变了策略,直接找村子里的老人拉家常,从他们口中了解到线索,然后再去找当事人,请他讲述那段历史,同时也让他回忆有没有其他受害者,这些信息被傅自律一一记录下来。

但幸存者的回忆并不完全准确,许多人连其他受害者的名字都记不清了。如果受害者没姓没名,就缺少说服力。于是,傅自律就找村里的宗谱核对。在汤溪镇曹界村,傅自律就通过幸存者回忆,按照宗谱逐一核对。最后统计出来,1942年一年内,该村死亡率达70%以上。

汤溪镇仓里村的李妹头,因为“烂脚病”,只得背井离乡到外地做生意;节义邵村的邵万友,“烂鼻子”痛苦一生;冬畈村的丰志元,脚趾溃烂只得截掉……说起苦难的历史,傅自律用了“罄竹难书”四个字。当时他骑着自行车出门,走遍崎岖山路。有一次,他乘公交车到莘畈乡东坑村调查,等调查完已接近中午,准备返回时,被告知班车因故停开。东坑村离汤溪全程30多公里,他只得一步一步走回家。

2005年3月,傅自律在汤溪老年大学成立了“日本侵华细菌战调查小组”,得到一些热心人的响应。此前,他已走访了多个乡镇,收集了有力的第一手材料。

赴日参与诉讼

2005年,王选代表中国细菌战受害者起诉日本政府,日本东京高等法院将对细菌战诉讼进行第二次审理。受王选之邀,傅自律、伊文秀作为原告代表赴日参加庭审工作。

“我们是民间组织,没有资金。一家企业得知我们要到日本打官司,就赞助我们3万元。”傅自律说,这笔钱虽然不少,但他们还是希望省吃俭用,把钱花到刀刃上。所以,临走前他们备足了酥饼,还带了一些大米,想着在日本饿了就熬粥喝。

到达日本的第二天,恰逢“3·20世界共同行动大会”在东京举办,许多国家派了代表前来参加,当天有3万多人上街游行。“我们这些细菌战受害者代表也参加了游行。我还把汤溪中学全部师生联合签名的‘维护正义 尊重生命’横幅亮了出来。”傅自律介绍,国外代表见了,纷纷竖起大拇指。

2005年3月22日,日本高等法院二审第10次开庭。中方民事起诉状要求东京最高法院判令确认被告于1942年、1943年在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莘畈乡井下村等使用细菌武器,攻击平民,造成伤亡;判令被告施行的细菌战违反《和平解决国际争端公约》(海牙公约)和《禁止使用有毒气体的协议》(日内瓦协议);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损失费和战后伤害赔偿费等。

开庭后,中方律师出具了大量证据,受害者及日本友好人士还找来参与细菌战的日本老兵上庭作证。傅自律还记得,多张细菌战的照片也在庭上展示,其中有张照片上有两个戴着防毒面具、拿着掷弹筒的日本兵,照片下方有“浙江省、金华市西方‘汤溪’1942年5月30日”的字样。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日本法院承认细菌战的事实,却以超过诉讼期限等为由,回避道歉、经济赔偿等要求。

分发免费药品

对细菌战的诉讼,让更多人看到了受害者群体。如何缓解他们的痛苦,改善他们的生存现状也成为很多人所关心的事情。从日本回国后,傅自律并没有停止对细菌战的调查。对于还在世的受害者,傅自律也参与到为他们分发药物的队伍中。

“我把收集到的受害者名单,提供给药品赞助方,并把药发到受害者手中。这么多年来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傅自律说。有次汤溪老年大学的几个同伴,一起去洋埠镇青阳洪村调查。但因为不熟悉路况,傅自律只好下车问路。

傅自律问村里的几个老人,这附近有没有细菌战的幸存者。有个人从身边走过,听他们要调查细菌战的情况,还要免费分发药物,就说要带路。他骑着一辆电瓶车在前引路,不久就到了。但还没等傅自律他们下车,带路的男子就走过来拔下了他们的车钥匙。原来他是这个村的书记,以为傅自律跟同伴打着调查细菌战的幌子,卖假药,坑害老人。一行人再三解释,他不相信。这时有村民围过来,其中有个人认识傅自律。书记这才相信了,立马道歉,还将他们带到每一个受害者家中。

傅自律家离金华市汤溪高级中学不远,2015年,他将自己收集的资料捐赠给该校,建成一个细菌战展览馆,让参观者共同回顾那段历史。

从花甲到耄耋,傅自律的晚年,没有安享清闲,而是选择与一段沉重的历史同行。“我这三十年,就像堂吉诃德战风车一样。”傅自律说。作为一名退休老人,没有资金、没有专业团队,他不畏艰辛去调查尘封的细菌战真相、为受害者奔走,这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让被时光尘封的罪行得以显现,让受害者的苦难被看见、被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