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 “茶鬼”
骆一平
茶文化是热门话题。
据说我国有喝茶习惯的人有好几亿。在喝茶的人群里,有一帮格外讲究的人,不但每天都要喝,而且出门随带自己的茶叶以及专门茶具,世人称之“茶鬼”。在不喝茶的人眼里,他们似乎显得有点矫情,甚至苛求,茶迷心窍。
其实真不是矫情。“茶鬼”们喝茶日久,对茶叶的类型口感,形成了自己一贯的喜好,换了别的茶就不舒服。他们精于此道,沉湎嗜好,长期执着,难以自拔。“茶鬼”们喝着自己熟悉的,甚至是又苦又涩的农家野茶,或高谈阔论,或三言两语,万千情感,都蕴藏在小小茶壶里。
“鬼”字含义,十分复杂。迷信认为人死后会成为鬼。鬼,既可指万物精灵或神怪,也可指祖先。贬低他人,如吝啬鬼、懒鬼、傻鬼等。昵称用于小孩,如小鬼、机灵鬼。不光明正大的,说内鬼捣鬼、心怀鬼胎、鬼话连篇。称赞机灵如:鬼精灵、你真鬼。诅咒谩骂:这鬼地方、见鬼了。文言则活用为动词,如《容斋五笔》云:“吾宁鬼于宋。”
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记载:吴人之鬼,住居建康。小作冠帽,菰稗为饭,茗饮作浆。这是说,江浙一带,喝茶的风气,不但人间盛行,而且连阴间之鬼也都热衷于喝茶,乐在其中。
谈狐说鬼寻常事,只欠功夫吃讲茶。狐和鬼,是传统文化特殊的存在。六朝志怪和唐宋传奇中,狐被视为有灵性的动物,而鬼,则是逝者灵魂的化身。坊间流传蒲松龄为搜集素材,二十年摆免费茶摊,请过路人讲故事,创作《聊斋志异》,叙述了许多凄美动人的爱情。那些豆棚瓜架下的狐仙女鬼,来到人世寻求幸福,或为人妻,或为人妾,或只是情侣,或长相厮守,或短暂聚合。这些女子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从来不重视封建礼法,蔑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们热情奔放,敢想敢爱、敢于追求,不受束缚。
钟馗是画家笔下的常客。舞台上,鬼戏也占据了一席之地。“鬼文化”一度受到严厉批判并禁止。与之相反,小学课本里却有一篇“鲁迅踢鬼”的故事。
那么茶呢?“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点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诸如此类,都是生活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北京的茶食》)
人一旦老了,日常觉得“有意思”的,恐怕就是品茗饮茶了。以喝茶这件具体有限的小道,品人生况味,顿悟抽象、无限的生命大道。所谓茶道,可称作“忙里偷闲,苦中作乐”,在不完美的现世,享受一点美与和谐,在刹那间咀嚼永恒。
“喝茶”虽是在喝茶,不仅仅是为了喝茶而“喝茶”。既不在于解渴,也不在于果腹,只是通过赏鉴茶的色香味,悠然神往于无限。现实的生活粗糙也好,生命短暂也好,这片刻的灵魂出窍,刹那间的“优游”,从生活的重负中摆脱出来,成为暂时自由的自己,体会生命之美。宋朝人的“茶汤”,就是追求这个意境。
茶早在唐代就已走出国门,远至欧美。日本有句俗话“女鬼十八岁,番茶当令时”,意为哪怕粗茶,柔嫩时也很好。有人探讨欧洲文明的源头希腊和希伯来,说前者是“肉”的,后者是“灵”的,表面看来对立,但实在只是一物的两面。就是说,人既有“肉”的实际,也有“灵”的虚幻,“肉”沉沦于“现世”,于各种忙碌中追求物质,可“灵”却要寻找来世或非尘世的“永生”。而茶,正是二者恰到好处的结合。
不禁想起著名的绍兴茶人、明末遗老张岱。张岱文章极佳,自云极爱繁华,茶淫橘虐。他精于茶道,不但能准确分辨闵老子的阆苑、罗岕茶,还能鉴赏出惠泉水的新鲜度。崇祯五年在杭州,大雪三日,西湖中人鸟声俱绝,他突发雅兴,竟一早独往湖心亭看雪。他还曾在半夜里携童仆移舟上金山寺,盛张灯火唱大戏,锣鼓喧阗,惊动一寺人皆起来观看。唱罢解缆过江,山僧追至山下,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从中可见张岱狂放不羁、洒脱任性而为的个性情趣。他简直是个“茶鬼”兼“癫鬼”。
“灵”与“肉”之关系似乎是个哲学命题。托尔斯泰、张贤亮、谢晋也都探讨过。贾母在栊翠庵品茶,与妙玉的一番交谈,足见曹雪芹也是懂茶的行家。拄杖出门桥头望,菰蒲零落满溪间。茶水在杯中,神思游天外。他也可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茶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