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 壶]
平 和
王春雷
某日我去开会,提前半小时候场。按姓名牌找到位置落座,我翻出一本书正准备看,前排有人轻声唤我名字,定睛一看,是以前同小区的一位老街坊。
搬离老小区,一晃十年多了,老街坊还记得我,是因为她兼着我们那幢楼的楼长,催交物业费、催领垃圾袋,她都会来个电话,快人快语。
会还没开,小聊一会,内容是“孩子在哪上学”“要二娃了吗”,诸如此类。我认真地回答楼长问话。末了,她说:“你是越来越平和了。”
我咧嘴一笑。
平和,是个好词。
我曾住过的那个小区,至少有三十年陈了,北门这边沿街有十来间店面房。这些年,这里的店家换过一茬又一茬,其中至今还在的,是一爿专卖木梳的小店。
世间上乘的心境,不是轰轰烈烈的激昂,也不是遁世避俗的清冷,这爿小店的店主融入了朝夕烟火里,守在寻常岁月间,其温和与沉静,自有不凡。
壮怀激烈易,平和自持难。
近来常关注财经新闻,浙江一上市公司“创二代”的姓名,颇为脱俗,她姓李名“寒穷”。她呱呱坠地时,其父创业之路正跌入谷底,小小的裁缝作坊资金紧缺、生意惨淡。至暗时刻,爱女降生,其父为其取名“寒穷”。这些年,我见过、听过为了所谓“逆天改命”而整容、改名的凡人,但苦尽甘来,仍不改李寒穷之名的狠人,倒是头回见。
在以“寒穷”为名的人生开端,她可能与父亲经历过艰辛,感受过苍凉,但李寒穷的父亲很显然没有被当初的困顿打倒。风雨是历练,起落是修行。
李寒穷与其父亲这一脉相承的平和坦然,是清风拂过山岗的温柔,是流水漫过青石的从容,是历经世事浮沉后,心底依旧留存的澄澈与安稳。
平和,藏于自然万物之间,是天地本真的模样。春日花开,不疾不徐;夏木繁荫,无惧骄阳;秋叶飘落,静归尘土;冬雪覆川,地孕新生。四季轮转,日月交替,我们曾见过各种各样的张扬肆意,但真正感佩的,是从容有度、平和有序。
平和,是一个人的修身自律,好的心态,涵养出好的状态。平和藏于人间烟火之中,是生活温柔的底色。于我而言,平和是清早两个水煮蛋、一碗热豆浆的暖意;平和是日暮一盏灯火、一只名叫王维的小犬的守望。
平和,不必装给别人和自己看。怦然一动、凛然一怒、开怀一笑、慨然一叹、欣然一诺都是真性情,不必藏着掖着。而褪去了莽撞张扬,沉淀后温润通透的人,更该懂得释然一笑的妙处:登高望远、临寒知暖,爱憎分明,宠辱不惊。
平和,不是麻木,亦非退却,而是千般滋味皆可沉淀的澄明。它让我们在登高时不骄,遇寒时不怨,爱憎分明却不为情绪所困,宠辱加身而能自若安然,尽己所能而后诸事坦然,不至于深陷焦虑与愤怒中。
人生海海,起落寻常。愿修持这份平和,如那爿木梳小店,任它街巷喧嚷,我自木香幽幽;如那李寒穷父女,苦尽甘来,仍不忘来时路。愿你我心中有山河,眉目作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