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居杂记]
荠 菜
张 乎
说起荠菜,最先想到的是“吃”:荠菜饺子、荠菜汤圆、荠菜炒豆腐、凉拌荠菜、荠菜煎鸡蛋、荠菜玉米面窝窝头……我曾在绍兴吃过一种用荠菜和豆腐肉泥作馅,外面用芋泥和红薯粉混合做成面皮包的三角包,无论蒸或煮,都既好看又好吃,春鲜的味道,无需添加任何佐料。
汤溪土话中,没有“荠菜”这个词,荠菜叫“三月三”,但我始终搞不明白为什么叫“三月三”。以时令来讲,荠菜最鲜嫩的时节是立春前后。立春前,荠菜尚小,菜市场只偶尔得见。立春后一个月,荠菜飞快生长,田埂上,菜地边,溪岸草丛中,油菜花田里,荠菜像刚进入青春期的女孩一样水灵灵,又娇俏又活泼。它的叶子大头小尾,头部叶片大,中部开始裂开成对称的羽状裂片,像铁扇公主的芭蕉扇被谁撕破了一样。这时春节刚过完,天气虽渐渐暖和但依然春寒料峭,田野上常看到一两个孑孓独行的身影,低着头,走走停停,别误会,她不是在欣赏风景,她只是在找荠菜。
我小的时侯,尽管缺吃少穿,但荠菜是不大上桌的,只偶尔会有“浪漫”一点的人去挖了吃。母亲说,那年头,人们忙得要死,田里地里,蔬菜一茬等不得一茬,白天黑夜都在呼啦啦疯长,大人侍弄麦田和菜园子都来不及,哪有工夫找野菜。小孩子们却不管这些,常拎了篮子寻一点鲜嫩的野菜换口味。最常见的是马兰头、野葱、苦乙、野油麻。马兰头拌豆腐,野葱用来炒鸡蛋饭,苦乙爸爸喜欢吃我不爱吃,野油麻最好吃,甘甜绵软又有香味。荠菜是不在其内的,最多当作猪草,同样作猪草的还有蒲公英、碎米荠、田荠、鹅肠草、紫花地丁、卷耳草、鬼针草、附地菜……
为避免被挖得断子绝孙,荠菜长得飞快,到了正月底,荠菜就很老了,叶片变成冷冰冰的铁灰色,茎秆硬邦邦,并且高高耸起,顶端开出一丛白花,告诉人们:“我已经不好吃了,手下留情吧。”
老了的荠菜,焯过水后,像一团干抹布,给猪吃,猪都哼哼唧唧不肯吃。而到了农历三月三,荠菜一般都结籽了。它的果实是一个个小小的三角形或心形包,旧时小姐随身带的小荷包一样玲珑可爱,每一个包包里都有十几颗小种子,晃一晃,还能听见极轻极轻的“唰唰”声。
正月初二到舅妈家拜年,闲着没事,我说想到田野里看看有无荠菜,君丽说她带我去挖。
“这玩意儿以前多得要死,现在可不好找,不熟悉的根本找不到。”
“为什么会没有了?”
“田畈里都用除草剂呀!除草剂一喷,好的草坏的草,全部死光光。”
荠菜,当然是好的草喽。君丽带我去的,是村里的菜地,菜地里某一条田埂。“我的秘密基地哎!不告诉别人的。荠菜这东西,有的地方年年有,没的地方永远没有,所以挖荠菜不用乱找的。”
这是一条青草极茂的田埂,两边都种着萝卜,好多开花了,是白色中微微带紫的萝卜花,在冷风中摇头晃脑。荠菜就藏在青草丛中,不仔细看的话就是绿油油一片,仔细翻一下,草丛夹杂着一棵棵肥硕的荠菜,撑开来比手掌还大。
挖荠菜是一种很解压的活动,草丛一路翻去,不断有新发现,有的刚刚开出一点点小碎花,有的出生时的嫩绿外衣还没脱,而草丛中藏得越深的,往往植株越大枝叶更嫩。
“我前几天也挖了一些,做了几个荠菜馄饨,给我儿子吃,他过完年要到外地上学了,过年吃得这么油腻,用荠菜清清肠哉。”
“他喜欢不?”
“嗐,小孩子竟然没感觉,他们就喜欢吃外卖,其他好像都没感觉了。”
君丽的手脚很利索,她边聊边挖,不一会儿,塑料袋就装满了。她说,留点给别人挖吧。早春的田野,一半空荡荡的,一半是连绵起伏的金黄油菜花海。油菜花刚进入盛花期,还没有变成“金”,还是极娇艳明的“黄”。那种“黄”,是极年幼极水灵的颜色,天真、纯洁、娇嫩,没有一点儿杂质,菜花的粉沾到裤子上,会把所有颜色的裤子通通变成黄色。
我们两人特意转了一大圈,绕过油菜花田,又从长满成片繁缕的机耕路上走过去。拎在手里的荠菜,散发着一股新鲜的泥土味,也许还有一丝清香,我们是把一小部分田野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