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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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全民阅读时间

曾是一个“郁达夫迷”

朱耀照

在现代文学的众多大家里,我最痴迷的是郁达夫。

第一次了解郁达夫,是上世纪80年代后期参加汉语言文学专业的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十几门课程中,至少有三门与他有关。就在那段时间里,我废寝忘食地阅读郁达夫作品。《郁达夫小说选》从单位图书馆借来后,便被我长时间霸占。只要是郁达夫的作品集,我都会慷慨拿出微薄的工资,将它们从新华书店“娶”进家门。至今,我的书柜里还保存着《郁达夫散文选集》、《郁达夫日记集》、《致映霞》(郁达夫书信)和《郁达夫文集》(第十卷)等书。而且,与它们如何相遇的往事,至今历历在目。

夏天的中午,浦江县新华书店门前的悬铃木绿荫一片。橱窗前,正碰到一个年轻姑娘在找郁达夫的诗集。不一会儿,营业员拿出两本,说是仅剩的存书。我也凑过去翻阅:一本近期出版,彩印封面,名为《郁达夫诗集》;一本出版较早,很厚,封面素洁,名为《郁达夫文集》(第十卷),实则为古体诗汇集。那穿素色裙子的姑娘见我也喜欢郁达夫的诗歌,似乎产生一种亲切感,笑意满满地介绍起来,说是在电视台工作,是郁达夫作品爱好者。她还问我哪个版本好。我便装模作样,分析起来:“新版本注释多,理解起来容易一些。老版本呢,收集的古诗多,作为资料研究有便利。”最后,她拿了新版本欢天喜地而去。我呢,便带走了剩下的那本,也并不感到遗憾,它仿佛专为我出版,价钱不到新版的一半。另外,它素朴无华,正合我的本心;注解不多,也不影响我的阅读;更主要的是字体大,空白多,适合做读书笔记。

我读郁达夫的作品,读着读着,有时会流出泪来。我悲他少年出国,饱受日本军国主义者的歧视,有着弱国子民的自卑和青春期的怀乡病;我悲他抗战期间漂泊东南亚,国破时又饱尝家亡的痛苦;我更悲他在黎明到来之际,被日本宪兵暗杀,热血洒在海岛上,一腔忠魂飘异国。

读他的作品,又仿佛在读自己。我大学毕业后那几年,在边远山区学校任教,人事不通,饱受白眼。心境跟郁达夫在日本求学时何其相似。正是郁达夫,成了我冥冥之中唯一的知音,让我度过那段孤独无依的日子。

读郁达夫作品,想见其为人。他嗜酒,性情中人。不讳饰,不作假,堂堂正正大丈夫。爱之切,恨之深,一切见诸文字,轰轰烈烈真文章。我没能忘记《沉沦》敏感期少年的切肤之痛,《春风沉醉的晚上》中“我”对善良而苦难的打工妹的深切感受,《迟桂花》中“我”对婚姻失败的朋友妹妹的爱慕之意。这样的人,这样的文字,历史穿透力很强、很强。

因为郁达夫,我曾一度去考杭州大学现代文学的研究生。只是英语没过,铩羽而归。此后没能再有机会。但欣慰的是,那买诗集的电视台姑娘后来进了高等学府。我们的联系,也因为郁达夫一直保持到现在。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有放弃对郁达夫作品的阅读和思考。我曾研究他的婚姻、他的生活经历,试图从各方面解读郁达夫。我曾写下很多有关郁达夫作品的读书笔记,零星的在书页上,成篇的在笔记本上。只是几次搬迁,笔记本已下落不明。后来,因工作压力加大和生活节奏较快,我与郁达夫“此时相望不相闻”。只有以高中语文教师的身份,在课堂上讲述课文《故都的秋》和《江南的冬景》。这两篇郁达夫写于1934年到1935年的散文,似乎见证着一个战士兼勇士撤离战场时的片刻安静,也让我有了“一醉解万愁”之感。那时,与王映霞爱情的裂痕尚未出现,郁达夫应是幸福的。而当时的我,也是幸福感满满。有时,我不觉会想,如是郁达夫未去福建,他们的家庭能否像普通人一样,安稳一点?可国难当头,郁达夫这样的人,怎会安于个人的小家庭?从这一点上说,我比他幸福,因为我生活在一个国家强大、和平的时代。

我佩服郁达夫的语言,写别人之不能写,绘别人难绘之景,抒别人难状之情。而他的语言却又平白如话。在教学中,我多次让学生朗读郁达夫的散文,有时是普通话,有时是我们本地方言浦江话。想不到的是,它们都一样的顺溜。

提起郁达夫,一些人会说出一大堆缺陷。其实,这类评价多属一叶障目。有人说他精神颓废,可有谁经历过他那时的伤痛?有人说他写作暴露,可与现今一些大家相比,他的那点浅色算得了什么?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毛毛雨?而且,他的文章那么多,总不能拿几篇说事。而我的感受是,对郁达夫的作品研读得越多,心中浮现的郁达夫形象越清晰,越高大。